王雱回報呂惠卿,他已經將“貴人們”禮送過河。
呂惠卿仿佛毫不關心一樣,一句也沒多問。
仗還沒打完,黃河北岸上還有大量的碉堡,但冬天并不適合打仗,總要有個妥善的解決辦法。
最令呂惠卿不能接受的是,他打的仗不怎么死人。
不死人,功勞就不好計算,很多賬就沒法平,搞來搞去吃飯的人越來越多。
他是來緝稅的,不是來當地主的,更不是跑來做什么知州或者指揮使,必須得想個辦法。
大帳之內,火燭雀躍,照的人們臉上陰晴不定。
“諸位大才,還請不吝賜教,這河北之地,到底怎么個征法兒?眼看天寒地凍,不出一月,連驛站都要停掉,咱們總不能大過年的還打仗吧。”
“有何不可?兄弟們士氣高昂,只要能兌現獎賞,便是讓他們去泅渡大河都行。”
“可物資太多了,咱們又運不走,難不成就這么屯著?”
大家各抒己見,卻始終沒說到呂惠卿的心坎上。
他呂惠卿,堂堂四品度支使,冒著與世家豪強為敵的風險出來,求的是直通青云的大道,而不是什么錢財。
想撈錢,舒舒服服的留在開封抱李財神的大腿不好么,何必上這么遠來喝風。
“小老兒倒是有個辦法,卻不知當講不當講?”一個看起來約莫五十歲的小老頭站起身。
呂惠卿點頭示意他說下去,別特么打啞謎。
“此役過后,河北之地,但聞緝稅司之名,無不肝膽俱裂,咱們又何必趕盡殺絕呢?兇名在外,大軍守中,此后便可令一小吏率隊征稽即可,惠豐錢行李善德,愿為緝稅司前驅,試湯陰。”
呂惠卿看向王雱,王雱點了點頭。
湯陰,河北名縣,世家盤踞之地,可是塊硬骨頭。
一個商人,居然有這么大的膽子,果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好,既然有人愿意做開路先鋒,呂惠卿身為主帥,也得表現出千金買馬骨的君子之風。
征到湯陰的稅,緝稅司只取兩成,一切折變,全部交由惠豐錢行。
休息一天,一日無戰事。
肖三郎升任家主,重新挑選骨干,將天目寨管理了起來。所有傷亡皆有撫恤,所有背叛,皆有懲罰。
呂惠卿給了他一個虞候的身份,允其有三十副盔甲。
并將周邊幾個堡寨的防衛權和督稅責任,一起交給了他。
湯陰離浚縣只有四十里,快馬半日可到。惠豐行帶了一班禁軍,四十郡兵,就要起行。肖三郎言稱熟悉道路,于是跟派了一百人,一起殺到了湯陰。
湯陰有朱、劉、張、賀四大姓,皆是五代世家出身,盤踞此地已有百年。
數十年后,這里將會有一位叫做岳鵬舉的兒郎誕生,并且在中華歷史上留下光彩奪目的一章。
此處尚武之風遠勝別處,舞刀弄槍,騎馬射箭,農閑之時仿佛是個兵營。
所謂魏博牙兵,當年以湯陰人居多。
男兒重義輕生死,北地豪俠,往往一諾千金,三言兩語即可托付妻子。
惠豐行選了這里做投名狀,實在是給自己選了塊好鐵。
小老頭姓張,大名張懷德,祖籍瑯琊,窮山惡水之地。祖上也是山匪出身,后來投了朝廷,漸漸轉做正行。
張家信奉一個道理,拳頭硬的說話才算數。
四大家族又怎么樣,湯陰縣修的再好,能比得上黎陽么,那可是一個純粹軍事用途的城堡。
到了湯陰,人家城門緊閉,城頭密密匝匝的旗幟,早已經做好了抵抗的準備。
小老頭射上書信,求見湯陰知縣。
守城的負責人也姓張,正是湯陰張家的正房老大,身上還掛著朝廷的封賞,是宣城承信郎。
“拉他上來!”
城頭放下吊籃,張懷德大大方方的坐進去,然后來到了墻頭。
“既然你也姓張,便允你說三句話,惹煩了老子,自己跳下去!”
這墻頭至少有五丈高,底下還是石頭,摔下去非成肉餅不可。一群壯漢手持鋼刀,將小老頭圍在當間。
“你見過投石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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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湯陰已下,請緝稅司入城課稅,惠豐行書信在此!”
呂惠卿展信閱覽,緊皺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了。
攻打豪強碉堡他自有信心跟朝廷交代,可是要攻打有縣令統御的縣城,還真沒有好借口。
再大的度支使,也不能征伐本國州府啊,那不成了造反么?
好,特別好!
既然人家識相,那打一巴掌,也得給個甜棗。稅錢當然要收,不過可以給些不值錢的告身,也算是有往有來。
“稟大帥,我愿試濮陽!”
“下官愿領二百兵馬試內黃!”
這回,底下人都來勁了,這可是分肉的時候,一個個爭先恐后。
“度支使大人,給我五百兵馬,我去相州!”
嗯?
眾人瞬間鴉雀無聲,目光齊齊的轉過來盯住獨臂參軍。去相州,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糊涂,那是當朝宰相韓琦的族地,你小子想干什么?
“五百,夠么?”
誒,大帥,緝稅司司長大人,您不能跟著犯糊涂啊!大伙是出來掙錢的,不是來找九族消消樂的。
韓琦什么人,除了皇帝,這世上就沒他怕的活人了。甚至,他可能也不怕皇帝。
五路巡閱,北地邊防總制,全天下一大半的邊軍都跟人家有交情。
什么地方不好查,偏要去相州,要是老相公怪罪下來,會追殺我們到天涯海角的。
“仗緝稅司威風而已!”
呂惠卿給了手令,大家各領兵馬,朝著目的地出發。
當然,絕大多數人都是一個城堡一個城堡的拜訪,宣傳一下緝稅司的政策,展示一下緝稅司的成果。
同意的,城頭換旗,等待緝稅司上門課稅;不同意的,那就請你們吃石頭和炸子兒。
跟著緝稅司北上的商戶們算是抖起來了,扛著令旗,打著緝稅司的名義,誓將業務在河東路遍地開花。
只有王雱一個人直奔大城,相州是州府之所,有五百年歷史。
上一任建設相州的名人叫曹孟德,最后做了魏王的人。
此地早已風聲鶴唳,早幾個月之前,從大河南岸流動過來一伙賊寇襲擾相州,差點把本地的世家給鬧翻了。
盡管各家組織鄉勇、民壯,湊了兩千人,可還是打不過西北回來的邊軍。
沒辦法,在朝廷的調和之下,相州招安了這伙人,如今白白養在天禧鎮。王雱的人剛剛入境,相州已經全體拉響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