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戰?
馬政案的幕后黑手需要一場戰爭,韓琦也需要一場戰爭,這關乎財富和權力。
自人類誕生以來,戰爭從來不是目的。
掠奪資源、消耗人口、去除異己、壯大自身,甚至只是滿足某些人的虛榮心。
對于大宋的很多官員來說,戰爭就是發財,發橫財,發一場潑天富貴的橫財。這很重要,只有戰爭財是最干凈的。
對于宋官來說,發財的手段無非就那么幾個。
俸祿、孝敬、貪瀆、過免、耗用,比如蘇軾回京,就隨船攜帶了“自用”的數百石茶餅,幾百匹絲絹蜀繡。
但這些對比戰爭來說,實在是不值一提。
自秦以后,中原大國體制,就變成了以戰爭為存在目的的一種非常規形態。
一切秩序,最終都導向戰爭,一旦出現長久的和平,國家就要陷入內亂。
多少仁人志士,鴻學大儒,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來修訂之法。
大宋也不例外,稅收、交通、馬政、禁軍、廂軍、路府縣、軍功爵,一切都指向戰爭。
沒了這個,國家就要陷入停滯。
軍隊會懈怠,貴族會衰敗,文官會內斗,百姓變得不再恐懼,商人會開始要求降低稅率。
戰爭,是國家存在的意義,而不是相反。
這個道理,詩經、春秋、論語上不會寫,縣學、府學、太學也不會教,世家門閥甚至自己也不懂。
只有坐上高位的人,當過宰相、太尉,才能在手握帝國權柄的時候,漸漸領悟。
上一個試圖為大宋逆天改命的人叫范仲淹,還有他的老板宋仁宗。
很明顯,他們失敗了。
西北的連綿戰事不但沒讓帝國走出泥潭,反而越陷越深。禁軍和廂軍的規模猛漲,總數超過了一百三十萬。
財政從盈余變成赤字,負債率高達百分之兩百。
韓琦曾經也是范仲淹的追隨者,可他最終看清了現實,也明白了人不能與天道相爭的道理。
戰爭,戰爭,帝國需要戰爭!
破天荒的,樞密院樞密使拜訪政事堂平章事。
韓琦,低頭了。
富相公,請給予大宋戰爭吧,你想要一個健康的大宋,想要一個繁榮的熙寧時代,請開戰吧。
西北、東南、西南,請選一個軟柿子,懟上去三十萬兵。
你們不是說軍費太多,財政無法支持么,那就把戰事搞的激烈一點,把人口消耗掉,自然軍費就少了。
你不是嫌棄勛貴費拉不堪,一個個腦滿腸肥么?
把軍功爵拉出來,將所有的貴族趕上戰場,活著回來的,才有資格享受帝國的俸祿。
你想要修馳道,通運河,那戰事就是最好的理由。
想要鞭策官員,重政商稅,變革法度,還有什么能比戰爭這個借口更適合呢?
富相公,請開戰吧,咱們需要戰爭!
我,韓琦,愿為走狗,一切聽從首相大人的指揮,只要您愿意開戰。
富弼有些懵,他正在忙著孫女的婚禮呢,上元節之后,李長安就會正式跟富柔成親,完成“權商合流”。
這是大事兒,不僅是富弼的大事兒,也是洛黨的大事兒。
過程中間需要他做很多的交代,調和,甚至命令。
這是一個新時代的開端,重要到,他不得不放下一部分帝國的政務,全身心的投入到這場交易中來。
可韓琦偏偏這個時候來服軟了,并且提出了這么奇葩的要求。
戰爭,他可是跟趙頊提出了“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大宋方可得重興”的施政綱領。
打自己的臉,對于一個首相來說是致命的,尤其是在大宋。
混亂時代終結,所有人都恐懼暴力,人們不得不吹毛求疵的考驗一個人的道德,逼每一個手握大權的人都假扮圣人。
缺陷,意味著失敗,就像夏竦和狄青一樣。
富弼沒能答應,除非有更充分的理由,否則他卸任之前,絕不會發起任何主動性的戰爭。
他告訴韓琦,你說的那些國之弊病,有人已經找到了解法,戰爭,應該退出運轉國家的舞臺了。
韓琦明白,富弼指的人就是李長安。
他討厭李長安,一個平民,一個不循規蹈矩的奸商,一個挑戰既有秩序的混亂信徒。
如果有機會,他愿意親手殺死對方,哪怕用最卑鄙的手段。
只是現在,他必須要放下身段,去跟這個人談談。
李長安最近的重心在期貨交易中心,認真的程度,比準備婚禮超出數倍。至少在王弗和張家看來,李長安很不上心。
準備婚禮的事情,由他的母親張氏做總,由“姐姐”王弗親手操辦,由東京的媒婆牙行全程輔助。
沒什么需要他操心的地方,結婚么,上千年來已經完善得足夠了。
期貨交易中心不同,這是個全新的事物,需要他進行精心的呵護跟培養。
除了遼馬以外,還要開辟“淮鹽”、“松江布”、“蘇州綢”、“綿州紙”、“兗州鐵”、“景德瓷”,除了茶鹽米藥,期貨正在開拓每一個大宗交易的領域。
想要掛牌的商會絡繹不絕,廣南商會為了讓他們的木材進入交易市場,甚至答應送來兩對大象。
富弼只來看過一次,他就相信了李長安的說辭。
激活一個帝國的運轉,除了戰爭,還可以選擇商業。
你看,只是幾棟樓,一條街,用一些虛頭巴腦的承諾,印著公章的紙簽,就能讓全國的商人趨之若鶩。
帝國的衰敗,總是始于停滯。
可有了金樓,有了期貨交易所,有了新東京市,陳舊的帝國,還能用原來的速度應對么?
他相信,只要給李長安時間,他就會創造奇跡,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把九州二十三路捏合在一起。
韓琦的拜訪很低調,以至于李長安毫無重視,就在吃驢肉火燒的時候“接見”了韓琦。
兩人再度相會,韓琦已經沒了輕視之心,再也說不出來“你配么?”的挑釁之語。
才兩三個月,此人已經從一個富弼羽翼下的鉆營之徒,一躍成為影響帝國走向的幕后大佬。
更為讓人難堪的是,他才剛剛二十三歲。
隱約間,他才是那個執掌帝國命運的人,操弄權術比自己這個老狐貍更精明,更嫻熟。
為了伙伴,為了家族,為了自身的香火,他愿意低頭。
他來,祈求一場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