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老臉漲的黑紅,老子圣人之材,居然被小輩兒給罵了。
關鍵是沒辦法反駁,李長安說的句句有理,除非撕破臉皮,就說咱這大宋并非文明之邦,士大夫皆非君子。
想了想,他還是認栽了。
“長安賢侄,事體甚大,應緩行長議,怎能倉促而行?莫不如,先讓百姓回來做工,咱們慢慢商量。”
李長安搖頭,“不行,忍不了了!”
即便他兩次發行債券,大搞工程建設,還是無法激活即將崩潰的開封經濟圈。
他跟王安石解釋,錢荒已經發生了,再不給打工人漲薪,改不改革,大宋的經濟都要完蛋啦。
大宋的經濟增長靠什么?
前三十年,靠的是秩序重新恢復穩定,土地資源重新投入生產,朝廷享受的是秩序紅利。
中三十年,靠的是人口增長,人口代表著新土地的開發,新消費的形成,這叫做人口紅利。
后三十年,沒啦,之所以財稅還在增多,靠的是官員的橫征暴斂,靠的是對商賈的重稅壓榨。
現在錢在哪里?
在勛貴、在世家、在豪紳、在軍將、在官僚手里,這些人花錢么,這些人繳稅么,這些人為國出力么?
他們利用高人一等的地位,利用沆瀣一氣的勾連,利用掌握的權力,利用巨大的資本優勢,把大宋的所有生產資源全都壟斷在手里,把可流動的金銀銅鐵,全都變成了鎖在庫房里的“鬼見愁”。
經濟交易需要等價物,商品需要被消費,現在市場一沒錢,二沒有消費者,怎么辦?
王安石并非完全不懂經濟,畢竟地方主政二十多年,一點常識還是有的。
一旦錢荒,經濟會迅速變冷,底層會縮緊一切非生存性消費,上層會借機擴張對生產資料的占有。
接下來,就是民生凋敝,是烽煙四起,是天街踏盡公卿骨。
“賢侄不要危言聳聽,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何至于此?相公可知,在內城上工的一萬八千雇工,每月得錢總計多少?”
雖然管過三司,也做過經濟調查,但這種數據,他還真沒有詳細了解過。
按照常識,一個小二,一個普通門子,一月工錢應在一貫五到兩貫。其他的專業人士則價格更高,比如廚子,比如馬夫,比如剃頭匠,怎么一個月也得三四貫,甚至四五貫。
一萬八千人,按照平均三貫,那就是五萬四千貫。
少么,不少!這么一大筆錢,要是買白米,夠三萬禁軍吃三個月。
多么,也不多,很多家庭都是只有一個人掙錢,這五萬四千貫要養活的是背后的十萬人,甚至更多。
可平均一個人500錢,不也應該夠了么?
剛想說話,忽然想到,他忘了稅收這回事。
大遼國兵多,咱們大宋朝稅多,人稱萬稅萬萬稅。
尤其是對于京城百姓,捐稅簡直多如牛毛。疏通運河、維修城墻、清理陳溝、整修道路、皇帝結婚、太后國壽、西北動兵,東南鎮海,名目萬萬千千,就差窮人曬個太陽也要征稅。
不光有稅、有捐,更狠的還有“役”。
派你去修河修路還好,慘的是給邊軍運送糧草,或者到官屯種田。
這一去就是上百天,家里的地侍弄不了,工作也得讓人替了,等回到京城,幾乎就是個妻離子散。
被指定了徭役之后,大多數人只能采取“替役”,就是出錢雇一個人替自己服役。
根據徭役項目不同,價錢也不一樣,少則一兩貫,多則十幾貫。
京城的徭役有多頻繁呢,大概是平民每年兩次近處的服役,每兩年一次需要遠行的徭役。
即一個人省吃儉用,近處服役自己干,用兩年時間攢下十幾貫錢,然后就一朝被掏空。
不想不知道,一細琢磨,王安石冷汗直流。
這大宋朝,豈不是把國都安在了一垛干柴烈火之上,官員們還一直往上面澆油。
怪不得首善之地,百姓還這么凄苦,他直到今天,也是方想的如此透徹。
李長安只說了貨幣,還沒有說民力呢。
大宋對民力的消耗,簡直直追隋唐。雖然沒有運河或者長城這種超級工程,可就禁軍、廂軍一項,就夠了。
一百多萬青壯,不事生產,全都拉到邊境搞戰略防御。
大宋朝才兩千多萬戶,成丁總共不過三千萬丁,三十分之一不事生產,這是什么概念。
更可怕的是,大宋的邊軍不怎么搞生產,西北本來也土地貧瘠,大量的物資都要從中原轉運,這還需要投入人力。
國都無險,以兵為險。
這個國策的成本就是每年要消耗巨量的貨幣,巨量的人力,把整個國家耗干了,維持統治者的安全感。
現在,他只提出要給底層漲薪,王安石就這么大反應。要是說遷都呢,朝廷還不得炸了。
好在距離偉大的藝術家登臺還有段時間,事情可以一步一步解決。
重建經濟循環,漲薪非漲不可。
不止漲薪,還要保障百姓的合法權益,給他們安全感,讓他們敢消費。
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朝廷如果不盡快答應,李長安寧可冬季開工,修新東京市,修從開封到洛陽的百里馳道。
不就是兩萬人么,緊一緊褲腰帶,還是養得起的。
不過你們住在內城的權貴官僚就要好好想一想了,是不是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是不是能忍受沒人伺候。
王安石來之前已有計較,他的本命在官僚,而不在權貴。
漲薪,犧牲的更多是那些舊官僚,舊勛貴,跟追隨支持他的南黨還有變法派關系不大。
損人而利己,有何不可為?
“好,賢侄立志高遠,為國為民,叔父自當鼎力相助。只是,此法當由誰立,由哪一部來管理?”
“由司馬康代百萬雇工上奏,請開大朝議表決,由三省六部簽發,頒布施行。”
王安石聽得牙疼,這么大的事兒,他執政的時候都難操辦,何況現在連前五都排不進去。
行吧,先回去試試,說不定就同意了呢。
兩人分別,王安石回到家繼續開會,然后根據李長安的描述,寫了一份關于“勞資法案”的成法背景。
第二天,早朝上奏,直接跟兩府重臣還有太皇太后攤牌了。
大事兒開小會,小事兒開大會。
富弼宣布,封宮,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