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使臣,兩個“國王”。
誰拿到宋朝皇帝的國書,誰就能在日本國內(nèi)獲得支持,誰就會在未來的競爭中占據(jù)優(yōu)勢。
李長安很壞,他憋著,誰也不見。
每天高置酒會,與文人、僧人、商人評詩論詞,講評日本文化,闡述大陸上的流派發(fā)展,好一副宗師作派。
肚里沒二兩墨水,卻偏偏敢裝頂級文人,全在他有一群準進士秘書。
“快快快,給我寫十首關于海外奇珍異景的詩,一時想不起來,有兩句也行,他們這不太在乎。”
李長安有裝逼需求,秘書們就悶頭“創(chuàng)造”。
一天天聊下來,他已經(jīng)漸漸對此時的日本有了個大概的了解。
日本要完蛋了!
人口增多,但是土地開發(fā)殆盡;脫產(chǎn)者增加,可上層崗位已經(jīng)占滿;技術不受重視,底層被保守派所壓制。
所謂平安,并不平安。
被壓制的底層如同原始森林里厚達數(shù)米的腐葉,正在醞釀一場燒盡一切的大火。
關白藤原家族,就是遮蔽了陽光的那顆該死的參天巨樹。
沒有活力的死亡之海,一個家族、一個群體、一個階層,吃干凈了整個社會的富余跟活力,這是個正在死亡的地方。
或許,這種家族分封制,跟秦制并沒什么區(qū)別。
建成的那一天就是他死亡的時刻,之后的每一天,不過是尸體腐爛的過程。
“明天會見海貿(mào)商人,把我做的那套紀念幣拿出來!”
得給小矮子們看點好東西,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
第二天,大阪港口的李氏商棧酒樓,李長安舉辦了一場小圈子參加的展會。其內(nèi)容很簡單,不過就是金銀銅鑄幣而已。
應邀來參會的,主要是負責本州、四國海貿(mào)的家族。
一共十七家,其中華姓五家,本土十二家。
從酒樓向南望,前方就是海灣,碧藍的海水涌動,像蟑螂一樣的黃色木帆船來來往往。
客人們在驚嘆于鑄幣的精美,這種浮雕圖案的,沒有一絲毛刺的工藝,簡直是對錢幣最好的注解,任何人都可以對它產(chǎn)生信任。
只是這條龍的姿態(tài)有點奇怪,為什么是幾字形呢?
錢韋民今天扮演知客,打扮的像個大名的貼身武士,梳著高高的發(fā)髻,還換上了唐裝。
噹,他敲響了銅磬。
客人們看過來,宋國大臣李長安已經(jīng)出來了。只是,只是今天穿著有點奇怪,他這樣打扮,不怕回國后被皇帝賜死么?
李長安身著白色的內(nèi)袍,卻披著一件金黃色的無比華貴的絲袍,上面還盤著條金龍。
那金龍張牙舞爪,氣勢兇悍,嘴里叼著一枚錢幣。
“諸位都是一人一國的大商人,此次相邀,是想與諸位探討一樁從吾國春秋起就爭論不休的學術問題。金銀天然是貨幣,而貨幣并不一定是金銀,但金銀之比,與銅錢如何兌換,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使得商業(yè)交易更為高效呢?”
商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想先發(fā)表意見。
面前這位,可是號稱中央之國的活著的財神,他的見解肯定高深莫測,自己要是發(fā)表愚蠢的見解,一定會被傳為笑話的。
李長安指向一位羅姓的海商,他的家族是從北魏時代渡海來日本的,如今已經(jīng)是赫赫有名的絲綢霸主。
羅姓海商咬了下嘴唇,摸了摸鼻子,不得不站出來支持自己的“國人”。
“于我淺見,金銀難得,過于貴重,各國所值貨物不同,卻不好來當做貨物。如在一國之內(nèi),跨州郡貿(mào)易,此物當然最好。只是多珍藏于富貴之家,難以確定其價值,不好通用。”
有了拋磚引玉的,李長安再指,大家也就放開面子說實話了。
誰不想有個做大額交易的貨幣種類呢,關鍵是日本國土割裂,一縣一國,到處都是圈界、稅卡,每個地方的政策還不一樣。
天皇式微,關白也影響力下降,沒有一個領頭人物,難以統(tǒng)一金銀的交易定價啊。
“呵呵...”
用權力來確定金銀的交易定價,果然是十一世紀的日本啊,連迂腐的思想,都跟儒家的官僚貴族們一個德行。
他搖了搖頭,讓手下拿出來一份結構圖。
這上面,是他在東京設置的諸多機構,如何關聯(lián),怎么綁定,最后如何確定了惠民銀行的“金圓券”的交易地位。
“誰擁有流動資本,誰就擁有錢幣的定價權!”
海商們眉頭緊鎖,一個個滿臉便秘模樣,怎么每個字都聽過,組合起來卻聽不懂呢?
錢韋民一看,得,又該自己出場了。李長安老是陷入他自己所定義的“知識詛咒”里,不會用普通人的詞句來解釋專業(yè)的東西。
他下場,一點點給大家講解概念,最終讓十一世紀的日本海商們懂得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鑄幣權”。
一個人有了銅自行造錢,那個不算真正的鑄幣,只能算是自己搞了個兌換作坊。
一枚銅幣當值多少,還是由“大市場”所決定的。
真正的鑄幣,是規(guī)定貨幣的價值,在發(fā)行和使用的過程中,通過增發(fā)流通貨幣,來套取市場利潤。
“哦,李桑太聰明了,居然用這種辦法,繞過了大皇帝的朝廷!”
一個大名商人不小心說出了實話,引得眾人紛紛轉過臉去,表示沒聽見剛才的“錯誤言論”。
“日本有大大小小七百多個封國,太亂了,對于經(jīng)商大大的不利。我作為天朝上國的使臣,有責任也有義務,幫你們解決這場麻煩。商人才是一個國家最有活力的階層,你們應該勇敢的站出來承擔責任,將國家之發(fā)展擔于肩上。”
吹完牛逼,他給出了一套設計。
發(fā)行一套標準貨幣體系,先通過實物貨幣建立金融中心地位,然后轉發(fā)信用貨幣交子,實現(xiàn)用經(jīng)濟統(tǒng)一四島。
噗通,有人已經(jīng)嚇得跌坐在了地上。
天皇在上,宋國大臣是來教我們造反的么。以藤原氏的力量,我們不會剛下酒樓就被一刀斬首吧。
統(tǒng)一日本是個偉大的夢想,別說商人們了,就是天皇自己做夢實現(xiàn)了,都要開祭祀法會告知先祖,說是上天的啟示。
一張桌子上,一邊是刀子,另一邊是金錢。
李長安說,主導社會秩序的就這兩樣東西,一個是暴力,另一個是利益。
沒有這兩個東西,無論多么輝煌的文化,多么深邃的思想,多么正確的真理,多么高尚的道德,最后都是一場大風里的櫻花。
暴力,這東西只有破壞。
想要讓日本變得偉大,那就只有建設,但首先要把日本統(tǒng)一起來,用一場不流血的戰(zhàn)爭。
建立日本中央銀行,發(fā)行金銀銅法定貨幣,統(tǒng)一四島市場,并軌亞洲經(jīng)濟圈。
“如果你們能完成這個,我將向我國皇帝上書,正式與日本建立邦交關系,讓日本成為宋國的平等的國際貿(mào)易合作伙伴。而你們,將獲得國家官方貿(mào)易商人的優(yōu)惠地位,大宋所有市舶司,都將向你們開放?!?/p>
讓日本重新偉大,這狗屁夢想估計天皇自己都不信。
商人們,更不信。
國家貿(mào)易商,這名詞聽著可太順耳了,能把船隊開進宋國的所有市舶司,從北到南,不限交易次數(shù),這仿佛有人塞了一把金庫的鑰匙在手里啊。
可是,什么是中央銀行,應該怎么建設,又如何用貨幣打一場不流血的戰(zhàn)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