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三年秋,朝廷下令暫??婆e
天子詔令,每路出一名官員,每州郡出一名官員和一名商人,退休在家的官員五抽一,進京商討“錢業變更”大計。
在開封,兩股勢力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士大夫一方名流云集,除了富弼和歐陽修,基本全都站在了同一條陣線。
他們的觀點很明確:祖宗之法不能變!
另一邊,是開明士紳和來自全國各地的商人代表。
糧商、鹽商、海商、瓷器商人、木材商人、毛皮商人、絲綢商人,當然還有被歸成一路的各種與錢業經營相關的金融商人。
他們雖然觀點駁雜,但目標明確:利用貨幣本位制改革,擺脫士大夫階層對自身的盤剝和束縛。
汴水河畔,酒樓爆滿,熙熙攘攘的人群,標志著,這又是一個繁華的時節。
司馬光從洛陽出發,花了七天才走到開封,沿路找他談話的人實在太多了,以至于他不得不雇了兩個書記員。
任何一場談話都可能被人利用,作為帝師,他的政治敏感度是一流的,不能記錄的事兒,絕對不干。
到開封第一件事,他來會見自己的兒子。
此刻,司馬公休正在金樓上跟全國的商會代表們談判。
二十三歲,只是個茂才,如果沒有蔭官舉薦,連官都當不了。就這么個年紀和出身,此刻卻成了全國商人不得不重視的大人物。
即便是“父親”親自來了,也得排隊才能見到人。
司馬光居然覺得沒什么不對的,不僅不排斥眾人狐疑的目光,甚至還有點自鳴得意。
他寫了新的史書,完全不同于《資治通鑒》的,甚至也不同于古往今來任何一本體例的史書。
從歷史的推動力量來展開的,一開始是“神明”、然后是“領袖”、后來是“王者”、再之后是“賢明仁德君子”,最后一章,他準備寫“大眾”,就是被史學家忽略了兩千多年的“大眾”。
在最近大半年的思考中,他覺得李長安說的可能是對的。
歷史,是由并未形成共識的潛在的大眾需求所決定的。
他來開封,就是要告訴趙頊這個結論。
并且要提醒他,既然決定性的力量屬于大眾,那天子就應該站在力氣更大的一方。
聰明的君主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就是找到大眾最急迫,最根本的需求,去滿足他們,讓自己成為大眾共識的載體。
如果你不去做,就會有別人來代替。
這個人可能是某個將軍,某個宰相,或者某個“財神”。
當君主“失德”,那離“失天下”也就不遠了。
樓上,司馬公休已經跟人會談了一個多時辰。結果很不好,對方總是在誘惑和賄賂自己,根本沒表示出尊重和誠意。
他看著這些眼前身家巨萬的商人們,忽然有些想笑。
真正要吃你們血肉的,是朝堂上的那些謙謙君子,是衙門里的那些胥吏。
你們能依靠的,應該拉攏的,不應該是愿意與你們站在一端的勞動者么,怎么反倒防備起來了。
“你們若以為我此來只為一人之利,那你們就小瞧了李長安。自始至終,他所設計的這條路,就是一條只能大公無私,為民請命的圣人之路。到了今天,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我只能往前沖。
再議吧,我希望三天之后,你們能正確認識工會的作用?!?/p>
離開會場,他突然感覺有些落寞。
離開了科舉體系,官僚體系,甚至是用金錢來衡量價值的商業體系,他走上了一條“絕路”。
這條路上沒有榜樣,沒有參照,只有他一個人。
成了,自己是三千年未有的圣人;
敗了,興許此后一千年也不會有人理解自己。
李長安,你好狠啊。
我父親只不過頑固了一點,你卻利用我這個軟肋,徹底敲碎了他這輩子能引以為傲的一切。
以子背父,完全背棄父親所追求的價值,你太會玩了。
下了樓,剛要進馬車,他看見了熟悉的標志,車廂上繪著兩柄刻刀的家徽。
嗯?
在他狐疑之際,助手遞過來一封信,署名正是司馬光。
來的正好,我正不知該如何應對李長安呢。
局勢如同湍流的政爭之下,普通人以為只有兩方勢力,其實還有更多。
司馬公休只是其一。
還有蘇軾所代表的改革派,太學和東大所代表的新學派,王安石背后的江西派,李長安和他背后的洛黨。
只不過,大家都戴著面具,此時只借著錢本位變更,來唱自己的戲。
九月末,三司在集英殿主持會議,舉行了第一次大討論。
參會總計二百九十一人,從宰相到轉運使,從縣令到衙役,從勛貴商人到普通小販,從廂軍的營頭到碼頭苦力。
沒人有椅子,都那么站著,想要發言需要獲得主持秩序的議長的首肯。
首先發言的是李長安,他依然保持著自己的演講風格,必然要準備很多巨幅的圖表。
不過這一次他畫的并不是數據,而是一個貿易路線圖。
從遼國到開封,從開封到江南,從江南到嶺南,從嶺南到琉球,從琉球到日韓。
“雙邊,多邊,乃至大循環。諸位,請看此圖,我將為大家帶來一種全新的可能,一種嶄新的秩序,一次長達兩百年的和平...”
人們并沒有投入多少注意力,直到聽見李長安說,“我已經找到了和平的密碼!”
和平,還需要密碼么?
“制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方因價值而存在,而不是因為帝王的仁慈...”
有意思,大家提起來一口氣,認真聽著。
“商業貿易,一切基于平等交換而存在,他將極大的推進公平,推進契約精神,推進律法的健全,推進博弈平衡?!?/p>
李長安換上了另一幅圖,這次是示意圖,三個圓圈,兩兩之間用箭頭線相連。
“除了帝王的喜好,請告訴我,戰爭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沒人答話,李長安問題里有陷阱,如果回答,就意味著肯定了前提,認為戰爭可能是為了君王的欲望而發動的。
大家都不吭聲,歐陽修卻站了出來。
“資源,也就是金錢、女人、牲畜、糧食,人用來生活和享用的東西?!?/p>
李長安投去感激的眼神,“對,搶糧、搶錢、搶女人!”
“如果,不用把健壯的勞動力推上戰場消耗掉,也能達成這樣的目的呢,這些勞動力有沒有可能產生更大的價值?”
司馬公休眼中閃過一絲戾色,他聽見了,李長安說了“消耗”這個詞。
他側頭看向父親,想從他的表情里得到驗證。
司馬光點了點頭,意思是“是的,說的就是消耗,而且這一直是不公開的秘密”。
轟?。?!
二十三歲的司馬公休的腦袋里炸開了鍋,難道說,戰爭還有另一個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