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府再次熱鬧了起來,曹佾卻并不快樂。
他剛跟趙頊談過,談的是權柄,權柄可以繼承,可以占有,可以搶奪。但想要用好,更看重的是如何分享。
舊士大夫們雖然貪婪,可已經吃的半飽了。
新士大夫們還餓著,兩眼通紅,嘴流涎液,想要喂飽它們,光分掉舊體系是不會滿足的。
他們會想要的更多!
李長安已經攛掇了商人們瓜分鑄幣權,又參合到賦稅的征收和使用,接下來呢,是不是還要控制軍權?
司馬康白身一個,可儼然國之大夫,一呼百應萬應,關鍵他的權柄根本不來源于陛下的授予。
錢家呢,手操輿論,動則煽動百姓士子,以后皇帝還能口含天憲么?
他們背后,是正在崛起的商人、年青學子、數百萬千萬窮百姓。這世間沒那么利益可以分,把所有舊士大夫和勛貴都殺了也不夠。
即便陛下愿意,可滿朝公卿愿意么,他們可不是引頸就戳的順民。
他們會拒絕交稅,會武裝鄉里,會清君側,掀起一場又一場的內戰,到時候天下不亡,趙家還不亡么?
趙頊還沒有下決定,捂著三萬精銳,想做一個旁觀者,這讓曹佾痛心疾首。
曹府之內東西兩院各聚滿了官員,一邊是勛貴武臣,一邊是文人官僚。
都這時候了,還尿不到一個壺里,曹佾很頭痛。
“太師,快午時了,先去哪一邊?”
幕僚催促著,再不出面,兩邊各行其是,咱們國公府可就要失了領袖的作用。
揉著太陽穴,狠灌了一壺濃茶,扔下蓋腿的毯子,曹佾將太宗御賜的金牌抓在手里,先去了西院。
眾勛貴武臣見國公來了,趕緊噤聲,一時間,宛若軍營。
一百年前,同樣的故事發生在陳橋驛。
天子暗弱,文武不合,大爭之世將起,眾人團結一心奪了鳥位,安定了天下。
如今故事重演,黃袍大家已經準備好了。
只要他愿意!或者不愿意也行。
曹佾龍行虎步,一入院,虎目圓睜掃視開去,眾人各個低頭頷首表示馴服。
他站到高處,手舉金牌,重申太祖與武人的約定。
“鐵券為證,太祖立約:兵歸國有,令歸朝堂,高官厚祿,與國同休?!?/p>
“我朝建極百年,國泰民安,物阜民豐。諸位或諸位之先祖,犧牲良多。然而,利益紛爭難止,小人上位之欲難制,今有李黨群丑煽動百姓,勾連商人,欲停我俸祿,斷我權柄,可乎?”
嗯?
沒反應?
曹佾跟坐車顛倒了石頭一樣,心,忽悠一下子,眼里漲滿了慌張。
底下眾人抬頭,目光炯炯。
這那還是乖順的大宋勛貴武人,這分明是嗜血的狼群啊,怎么一個個眼神里都溢滿了吞噬的欲望。
曹佾驚得后撤了半步,準備隨時逃進屋子翻墻而走。
殿帥、馬帥、步帥聯袂向前,曹佾的腿已經開始抖了,這幫混蛋,不會是想干什么本朝舊例吧。
可還沒等他們說話,右邊廊下一個小官掀開袍子,高舉靈牌跪倒了階前。
“臣,楊繼業之玄孫請郡王做主!”
曹佾嚇了一大跳,后背靠在支撐房梁的大柱上喘了兩口氣才穩住心神。好險,喊的還是郡王。
“臣,潘美之玄孫,請郡王為我家做主!”
一個沒完,另一個又接上了。
他剛要出言詢問,只見下面人散開,里面數十人抱著牌位向前走來。
“臣,李重進后裔,請郡王做主!”
“臣,高懷德玄孫,請太師做主!”
....................
瘋了,都瘋了么,我曹家先祖與爾等一般無二,怎能替你等做主?
再說了,削你家權柄,那是太宗和真宗做的,我曹家也是勉強憑借皇后之位,才保全宗廟不墜。
一個年輕人手里沒捧牌位,卻是大冬天脫了衣裳,露出虬結的傷疤。
更引人注目的,是臉上的刺青。
“太師,臣湯陰徐繼勛,本五世良人之家,一朝報效朝廷,浴血殺敵,奮不顧身。燕子嶺一役,率三百步卒斷西夏五千兵馬退路,戰至最后一兵一卒,身披四十余創,僅得身免。朝廷罪我,追官奪爵,刺配效死營三載,這公平么?”
呃......
曹佾心思電轉,趕緊算了一下,幸好那一役不是自己籌劃的,應該歸罪于韓琦。
攢了一口氣,挺直了身子,他投去一個抱歉的笑容。
不等他出言安慰,另一個人又上前,還是一般說辭,不過這位是雁門前線的,也是受了軍法,被剝奪爵位,罰做了小兵。
一個,又一個,再一個。
十幾個人,分別代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戰場,不同的皇帝。
相似的,是他們的遭遇。
立功時升遷緩慢,用血和傷換來的功勞被周密查驗,賞賜發的缺斤少兩。一旦落罪,根本不容辯駁,瞬間打落塵埃。
他們沒說,可已經震耳欲聾,難道國朝對武人,已經鄙棄至此了么?
眾人散開來,最后一個了,他一副士子模樣,穿的如同太學士子。
“臣,狄朗!”
不用多說了,他的一身打扮已經說明了一切。
大宋中興之臣,狄青居功至偉,如今韓琦雖然失蹤,但之前至少做了宰相,封了國公,當了太師,大學士。
比他功勞更大的狄青呢?
憂懼而死,死后追封還一堆人阻攔,后代蔭官竟無一個好職位。何來,我大宋待武人太??!
可,我一個太師,一個國舅,一個虛名郡王能管得了么?
不好,他忽然警醒,這幫人的眼神不對。
不會是,想把我抬到那個能替他們做主的位置上去吧?
得逃啊,如今皇城司雖還有人聽令,可大部都被趙頊收回了手里。開封禁軍號稱三十萬,可實際只有七萬,精銳還被趙頊收編了。
三衙之中勉強剩一些守城看門的老弱,廂軍營里有些修橋修路的苦力。
別說舉大事,就連兵諫都不夠看啊。
更為關鍵的是,經過李長安這一陣挑撥煽動,底層的士兵們,真的還能聽從號令,還能心向朝廷么?
“爾...爾等意欲何為?”
眾人退后,三大帥向前。
自太宗之后,文武分野,三大帥同殿不同聲,今日一聚,破了朝廷慣例,這三人可是握著大宋武裝力量的至高權柄。
一人持旗,一人持印,一人持劍。
“以文抑武,文貴武賤,此亂命也!”
“請太師重振朝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