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四年，寺廟前的捐款箱金錢叮當作響，人們正在搶購“天堂的門票”。
一張印制精美的贖罪券，標價相當于普通工人五個月的薪水，神職人員站在高臺上聲情并茂的演說，只要金錢投入箱中叮當作響，你的靈魂就能得到救贖，免于熊熊燃燒的地獄之火。
富商跟士紳們爭搶著掏錢，不僅為自己，也為去世的祖先，或者的父母，還在長大的兒女，以及未來的自己。
而辛苦勞作的窮人們，只能抻著脖子，仰著頭，寄希望于那無所不能的天道，能灑下一點點救贖之光。
贖罪券大體分成三種，最昂貴的，如同皇帝頒給勛貴的金冊，厚如青磚，精美無匹，每一頁都是最頂級的雕版印刷。
請回去，只需要潛心供奉，每日里讓人誦讀一段，便能救贖今日的罪孽。
次一等的，只有數十頁經文。
簡略得讓人心疼，怕不是每一個字都要價值十個銅子兒，回去掛到墻壁上，日夜誦讀，可保今生不墜地獄。
最差的，連經文都沒有。
要入教，要禮拜，要聽從教會的號召，要行善，要積德，要每時每刻遵守戒律，要日日戰戰兢兢。
十年可以免罪，二十年可以升天堂。
天道教的修士說，人人都是有原罪的。
生而為人，你殺生造業，嫉妒、傲慢、憤怒、懶惰、貪婪、追求欲望，這些都是要被地獄烈火凈化的罪孽。
即便你剛剛降生，也是不潔的。
你的祖先不但殺過人，還很有可能吃過人，在漫長的歷史當中，每個純潔的人都死光了。
只有信奉他們的神，遵守他們的道，誦他們的經文，才能求得解脫。
出了三圣廟的門口，募捐的地點遍布運河的所有商業區，總能看見一個帶著白色尖頂帽子的人，手持經書，高聲宣喝。
“加入天道教吧，死后上天堂！”
二人身為蘇軾的心腹，自然要深入虎穴。他們沒有抗拒，而是一臉虔誠的站到了隊伍的最前邊。
“請神赦免我們吧，我們也要進入天堂！”
那修士一臉慈善，微閉雙目，雙手合十念誦了一段經文，然后用手掌輕輕的拂過二人的頭頂。
“你們有什么罪呢，是真心信奉神么，你們所追求的天堂是我們能夠應許的么？”
其中一個回答，我是個商人，囤積居奇，買低賣高，不事生產卻身家巨萬，我想我是有罪的。
另一個說，我讀過書，受家族供養卻學無所成，做了買賣又僅能維持生計，無法回報家族，我想，我是有罪的。
修士蹲下身，注視著他們的眼眸，那人的眼里似乎真有神性，一種深邃的，空靈的，讓然自慚形穢的感覺，油然而生。
過了一會，他展現出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
“你們盡了自己的力，做了應做的事，沒有因為要生存或者過好日子，就去故意坑害別人，這已經是善念存心。你們的罪是輕的，只需要保持本心，死后也不會墜入烈火。可是你們也沒有為更好的世界努力過，所以你們也不會升入天堂。”
“去吧，等你們有一天明白了天堂的意義，再來求取進門的門票。”
倆人轉了一圈，又換了另一個布道者。
還是一樣的說辭，還是一樣的結果，他們并沒有買到天堂的門票。
“不對啊，莫不是我們暴露了身份？”
“不可能，此地人口數十萬，每日新入承的只怕不少于五萬，不可能認出我們來。”
倆人商量一番，這根結肯定還在李長安身上。既然下層防的這么嚴密，肯定就得往上層找，進商丘找個同行打聽打聽去。
商丘富人多，寺廟道觀自然也多。
倆人重新換了打扮，這回裝作兩名進京述職的外地官員，看著一座香火稀少的，進來祭拜。
廟里僧人不多，灑掃誦經之外，只有一個知客。
見二人氣質不俗，招待多有奉承。一聽居然是官員，神色一變，推脫說寺廟如今正打算整修，不便參拜，還是另去他處吧。
官員也不行？
這回怎么辦，要不化作平民？
倆人互相看了一眼，白白胖胖的，誰家老百姓這么富裕。再說一張嘴就露餡，窮人都是一口爛牙，倆人牙齒保護的太好了。
琢磨一番，仗著口音，這回說是要到京城去探親的。
撇開寺廟，倆人找了一個道觀。
這道觀香火、人丁都不旺，進來了都沒人招待，轉了好久在后殿找到一位正烹茶抄經的道人。
看道人清苦，倆人掏出一張一貫的銀票做了善捐。
道爺抄完了經，洗手做飯，用一頓清齋做報償。菜式清單，主事白面蒸餅，一碗咸魚蘿卜湯。
吃完了，兩人故作新奇，打聽關于天道教這個道門，以及滿大街的贖罪券。
“莫打聽，莫打聽，他人自有他人福，我自修玄拜三清！”
道爺說了，一門一派各有修行，咱修道的不管念佛的。誰還沒個攬錢的手段，佛寺寄托土地，開設錢行，又受香火捐，朝廷不也沒管。俺們道教替人祈福念經，驅邪避兇，也要收鞋底子錢。
人家信奉的是東岳大帝，講的是向善之念，這就是好教。
再多問，道爺就不講了。
怎么辦，去找皇城司吧，咱們是栽了。
倆人暴露身份，找到當地的皇城司駐點，拿出蘇軾的駕帖，說明來意。
“那你們回吧！”
“為什么啊，我倆還啥也沒查出來呢！”倆人自然是不想走的，聽坐探阻攔，臉上生出濃濃的警惕。
咋滴，整個城市都讓這邪教滲透了，壓太兇了吧。
京城之側，如此組織嚴密的邪教，對我大宋皇國豈不是大大的威脅。
坐探一副無可奈何的態度，更加深了二人的費解。
“其實，....”坐探欲言又止。
“其實，這背后是官家，查不了，我們試過了！”
二人驚倒，這怎么會牽扯到皇帝呢。從來沒聽過一國之君自己鼓搗宗教玩的，你以為是大賢良師么？
“不信，除非你能說服我們！”
坐探搖搖頭，嘆了一口氣，想必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問題了。
“你們聽過約柜么？”
二人搖頭，月桂倒是聽說過，能賞花釀蜜釀酒，還能做成花茶，這約柜是個什么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