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關東人的母親河。
就是這位母親的脾氣不太好,你不祭祀她,她就要吃人,你祭祀了,哈哈,她還是要吃人。
寬數里的大堤,把泄洪區一塊包裹進去,這就是人們治河的唯一辦法。
大堤的安危,就是沿岸百姓的安危,就是下游區域的安危。一直以來,為修堤而死的人,遠大于修長城。只是這是為了保護家鄉,書上不提而已。
河堤修的好不好,就是黃河下游每一位官員關心的頭等大事。
李長安提兵三千,浩浩蕩蕩開上了德州的黃河大堤。
修堤是責任制,一個單位修固定的區域長度,會埋石刻碑做記錄。一旦出了事情,追究責任,所有相關人等一律論罪。
李長安一上大堤,德州的大戶們全慌了。
要是尋常巡堤,找幾個當地人問問話,上大堤上跑跑馬,用洛陽鏟探一探土也就算了。
可這京城來的惡賊,居然帶著鐵锨、推車、石料,他這是要掘堤驗工啊。
他媽的,誰的工程還沒有點偷工減料,誰又真舍得煮米湯打三合土。那都是銀子,是財富,不得能省盡省么?
一條大堤幾十里長,只要不從自己這里漏,那幾百貫上千貫不就省下了。
他們一慌,趕緊跑到了都監衙門。
趙叔皎正在舉辦宴會,欣賞一伙商人獻上的精美白瓷。這些都是京瓷的最新出品,薄如紙,潤如玉,聲如金。
據說在汴京也是貴比珍寶,今天居然有商人獻了他一整套酒杯,實在是太開心了。
于是,他就設了個“白玉盅宴”,特此招待京城來的商人。
大戶們一到,連踢帶打,把所有商人和侍者都給趕跑了。趙叔皎冷著臉一聲不吭,自顧自斟酒。
“三郎,李長安上堤了!”
趙叔皎抬眼瞥了一下,沒應聲,慢悠悠的將杯中酒飲盡。
“那又如何?”
“如何?你得罪了他,他就要找我們的茬,若翻出來河堤的賬,咱們都得人頭落地!”
大堤上,李長安指著一處下令,“挖開看看!”
跑來備問的工曹吏腿都軟了,口水一口接一口的咽,急的抓耳撓腮。
“李巡閱,不能挖??!如今已是五月,萬一天降大雨,河堤就漏了。一旦堤成,是不能滲水的??!”
李長安才不管他,他有生石灰,有夯錘,有水泥,修個窟窿的技術還是有的。
很快,大堤被挖開一個深坑。
按照工部要求,河道司的標準,大堤是內芯兒填裝石料,外面包上三合土,表皮兒臨水一面砌磚,其他黃土夯實。
馬道上垂直挖一個坑,照道理講,兩尺了還見不到三合土,這是要出事兒的。
換別地方還好說,天長日久,興許是被水泡了,被蟲蛀了,可德州大堤是去年修的,文彥博督建的。
挖到六尺,都只有夯土,工曹吏一屁股坐在地上,“完啦!”
李長安一揮手,“按冊拿人!”
手下士兵應一聲喏,揮動旗幟,向遠方傳遞信息,“甲字段,三十一綱,抓人!”
勘驗的隊伍繼續向前,工曹吏被拖死狗一樣拖著。
一處、兩處、三處,......,兩個時辰,李長安查到了二十多處不合格的地方。
大堤上,二十幾處的負責人五花大綁著。
“一刻鐘的時間,說出免死的理由!”李長安像個閻王判官一樣,就那么冷冰冰的看著這些人。
這里有的是官員,有的是吏,有的是商人,更多的是大戶家的家主。
黃河修堤,這不是普通人能應承的事兒。小民只配干活,勒石記功,輪不到他們。
一刻鐘,有人點燃了信香!
“巡閱使老爺,不該我事啊,我是去年秋才來德州的,這名字寫的不是我,不是我?。 ?/p>
“李巡閱,德州貧苦,修堤從來如此。你以為這是開封么,還要三合土,這里的人都吃不上米了,哪兒來的米汁?”
“我出首,我舉告,這河堤是我使了銀錢別人幫我修的!”
一個個的都不想死,卻說的都不是免死的理由!
邊上,已經有人立好了柱子,在頂端有個橫檉,上面釘著個吊環,吊環里穿著一條麻繩。
這就是李長安最喜歡的行刑方式了,被稱之為掛路燈。
“再想個好點的,我要聽真話!”
誰敢說真話呢,說了是要死人的,到時候就不是一個人,可能是一家,也可能是一族。
算了,認命吧,興許是做的錯事,神明都看不下去了。
慢慢的,只剩兩三個人還在哀求,其他人已經閉口不言,神色面如死灰,就那么挺著,嘴里嘟囔著經文。
時間到,請諸位鄉賢登高!
一個、兩個、三個,......,燈桿有很多,人手也充足,絕不會落下了一個。
“我說,我說,我說!”一個米商打扮的中年人痛哭流涕,被人拖著時苦苦哀求。
不過晚了,一刻鐘就是一刻鐘,閻王爺不等人。
二十幾個人被高掛九尺,飄飄蕩蕩,跟寺廟里栓的求子布娃娃一樣,甚是壯觀。
“今日休息,明日繼續巡查!”
李長安一句話,把趕來求情的幾個州縣縣令都嚇暈過去了。還查,是要把大堤變成亂葬崗么?
德州城里已經亂作一團,都監府里一群人打的樂樂翻。
豪強們套上了馬車,拉上了家眷,打開城門,準備去鄉下避禍。商人們封了店鋪,打發了伙計,一樣準備溜之大吉。
那些有官身的,當了吏員的,跑到都監府大吵大鬧,互相撕扯起來。
安陵總捕頭帶著一班人馬闖進來,好說歹說,終于把大伙都拉開。他本人來到趙叔皎旁邊,一番言語,把今日大堤上發生的事重復了一遍。
安陵縣已備三尺白綾,如都監大人不出來阻攔李巡閱,明日天明,就是縣令升天之時。
被人吊大堤上太慘了,這位縣令準備自己了結算了。
趙叔皎一臉漠然,身上酒氣很重,一呼一吸,酸臭味熏得人辣眼睛。
捕頭躬著身子,等待著他的答復。
“某大好頭顱在此,盡可取之!”再不復言,又繼續喝酒了。
捕頭咬牙嘆了一聲,收隊回去復命??傻搅丝h衙附近,他一跺腳,又把兄弟們都遣散了。
等人走遠了,他一轉身出了城,直奔巡閱使大營。
安陵縣左等捕頭不回來,右等不見人影。縣衙里一群曹吏戰戰兢兢,哭哭唧唧的,好像他已經死了似的。
對,他死了,就可以背上所有的鍋,這些大戶出身的曹吏們就安全了。
可是他不想死啊,十年寒窗苦,一朝登金科。
自己才三十出頭,還沒享受過美好的人生啊。李長安,你好狠,為什么要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