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山,一座產鹽的城市。
在三酸兩堿成為化工之母之前,鹽,是一種生活資料,也是極為重要的工業原料。
李長安分下一千五百人重組安靜軍,又把皇帝給他的苗子們分了三個留在當地,帶著大部隊直撲鹽山。
鹽山,一座腐敗的城市。
在金人到來之前,這里控制著河北東路和京東東路兩地三成的食鹽供給,私鹽遍地,鹽商與縣令沆瀣一氣,賺的腦滿腸肥。
縣令趙卞,跟參知政事趙抃一字之差,但富有程度,天差地別。
五年知鹽山,他攢下百萬貫家資,富的已經闊比王侯。
李長安上任兩路巡閱使,他第一時間就收到了消息。南北掃貨,讓他得到了兩樣寶貝,一是徐州佟氏之女佟香玉,二是一棵高達四尺的紅珊瑚。
有此二物,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搞得定李長安。
天下就沒有不愛好東西的,年輕人,無非食色二字。他府上的廚子是從孔府聘的,酒是孔府買的,仆役是孔府訓練的,女兒是一等一人家的大家閨秀,禮物是全天下只有一支的紅珊瑚。
李長安還在德州,他就已經送去了采于東海之濱的珍珠一百顆,用獨山玉雕刻的二尺財神像一座。
聽說財神爺要來,放下一切政務,帶著全城鹽商和縣衙官吏,出城二十里來迎。
“你確定,這鹽山有價值千萬貫的財路?”李長安閉眼享受著按摩,漫不經心的問著伺候的杜巧蕓。
在德州督建運河待的好好的,這杜巧蕓卻成天念叨鹽山,終于勾起了李長安的興趣。她說,河北之寶,全加一塊也抵不過一個鹽山。
李長安于是就來了。
沿著漳衛運河一直走,向東二百里,就是鹽山。
黃河下游一馬平川,站在車頂都能看出去十幾里。此時乃是北宋,還沒到復活節島的程度,田野里還能瞧見樹木。
村落儼然,都叫做屯,按照軍事需要進行管理。
他們大軍路過,每個村都緊閉大門,派出游騎在左右跟隨。
走了兩天半,聽探馬說,再往前就是鹽山地界了。那邊縣令派人來說,全體宿老鄉賢,已經在恭迎巡閱使大駕。
“這么乖順?”
奇了怪了,到了河北地界,還頭一回遇見主動跟他親善的。
“先打發個人去瞧瞧,前后二十里警戒,驅散隨軍圍觀者。姥姥的,總感覺心里毛毛的!”
第三天中午,中軍入鹽山,李長安見到了這位從舉人一步步爬上來的上縣縣令。
“鹽山小縣,但恭敬之心未減,本地義商特籌一萬貫勞軍,請巡閱使笑納!”
“呵呵,懂事兒!前一陣子基金買了沒?”
眾人趕緊答應,買了買了,比德州本地人還積極,一共買了七十萬貫的,您看夠忠心么?
探馬回報,左右二十里沒有埋伏,前后并無大軍,鹽山城已經派人去查了,根據本地禁軍的情報,應該是沒大股部隊的。
“嗯,那就進城。趙知縣,與我同車!”
可把趙卞給高興壞了,有門啊這是。不怕你貪,就怕你不開口。反正您收多少,我加個數還能掙回來。
上了馬車,趙卞嘖嘖稱奇。
大宋第一豪華的移動辦公載具他還是第一次見,四輪馬車他試過,拉東西行,但乘坐并不舒適。
李長安這個讓他開了眼,原來有錢還能這么花啊。
房車房車,這詞兒就是從這來的吧。
“怎么,喜歡?”
“喜歡!府尊莫笑,鹽山偏僻野縣,不識京中巧物,真是見獵心喜。等他日有幸進京,一定買一輛,讓我家老爺子也享受享受。”
“看你一身銅臭氣,沒想到還是個孝子。這樣吧,我送你一輛,也叫你家老先人,早日借上你的光。”
馬車晃晃悠悠,彈簧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車廂內卻是非常平穩,連水都撒不出來。
趙卞心里頭有點毛,我這禮還沒送呢,怎么巡閱使先給我好處?
二十里平路,走起來也就一個半時辰。
鹽山縣城不大,富人平常都在城外修莊園,里面就是個軍堡,真正繁華的反而在外面。
本地黃姓鹽商修了一座酒樓,取名云海間。
李長安在城外扎下大營,短暫休息之后,被邀請到云海間進行接風洗塵。
鹽山不靠海,往東四五十里到了黃驊地界才是海。
黃驊產鹽,但北地鹽幫的中心卻不在那里,畢竟不夠繁華,缺少底蘊。如果不是德州富戶太多,鹽幫還想再往內陸一點。
云海間是鹽商們的糾結,一眼看著大海,另一眼望著內陸。
憑欄遠眺,八面溜平的大地在眼前展開。如果沒有黃河,這里真是一片好地,雖說鹽堿重了點,可不是不能改造。
平,就是一切。
更充足的陽光,更好的水肥條件,更容易的田間管理。
但李長安看見的是荒蕪,是田里長著蒿草,是百姓衣衫襤褸,是平民之家住的像個廢棄的荒宅。
“府尊,這是何物?”
李長安把望遠鏡遞給他,呵呵一笑。
趙卞看了一眼,笑不出來了。憑借肉眼,云海間附近當然處處美景。近看綠水遠望麥田,腳下一片花團錦簇。
可架上望遠鏡就不一樣了,就看見了白居易,看見了杜甫。
極致的貧富對比形成的落差,即便是趙卞,心里也咯噔一下。太難看了,哪怕裝一下呢,這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了”。
“府尊...我...”
“誒,無需自責。代天牧民嘛,民就是羊,你就是牧羊犬,我也就是個牧民。”
挨了罵,他還得捧臭腳,一臉諂媚的點頭稱是。
“明日,我要巡鹽!”
“屬下一定安排妥當!”
當天下午,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不過后來喝多了,大家行酒令,一個個附庸風雅,被李長安笑罵了一頓,說他們豬鼻子插大蔥。
當晚,無數禮物送進大營。
第二天巡鹽,趙卞派出來一位侍女。年方二八,正青春年華,小臉皮兒嫩的,怕是能擦出水兒來。
巡鹽,巡的是鹽倉。
一共一百二十座,每座八千石,用青石和城磚蓋成的方形粗存倉。
“這些存貨,夠銷售多久?”
“回府尊,若是應急,這些可支持附近州郡一季之用。”趙卞趕緊回答。
鹽都是粗鹽,未經提煉也沒加干燥劑,看著就跟后世的工業鹽結晶差不多,里面還有不少雜質。
“北面不去?”
趙卞眼中復雜的神色閃過,低下頭,不清不楚的回了句,“本縣商人一向忠君愛國”。
又問了制鹽方法,現在黃驊還是以煮鹽為主,燃料用木材或者蘆葦。少量曬鹽,但是雜質較多,一般給牲口吃。
“唉....”李長安嘆息著搖頭。
趙卞完全不知何意,想問又不敢,只能一直給買來的女兒使眼色。
可他女兒被杜巧蕓看著呢,也湊不上前。
一百二十座鹽倉倒都是滿的,一冬天存下來的鹽,還沒到大肆銷售的時候呢。
回到營中,李長安派人給趙縣令送去一個盒子。
他打開一看,里面先是四份不同的豆子,有黃有紅有綠。再是一份棉花,與木棉不同,更長更蓬松。再是一張軟皮革,應該是小牛皮,摸著潤,氣眼細膩。最后是一盒藥粉,聞著略有刺鼻的腥味兒,摸上手濕了之后有些火辣辣的。
拿給鹽商們看了之后,大家也是犯了愁。
咱這位府尊大人,到底想要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