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霧愈濃,周遭的林木愈發繁茂,古槐的枝干交錯纏繞,綴滿了潔白的槐花。
風一吹,花瓣簌簌飄落,如漫天飛雪,鋪在蜿蜒的小徑上,踩上去軟綿無聲。
耳邊的溪水聲愈發清晰,叮咚作響,混著精怪們的輕語與笑聲。
“客人,我們先過去了,一會見。”
圍繞在他們身邊的精怪們說了一聲后,便紛紛向前而去,很快便不見蹤影。
白未晞依舊不急不緩,彪子在其身旁,周身的警惕漸漸褪去了幾分,只覺得很是舒適。
白未晞則仔細感受著越來越濃郁的靈氣。
氣息中裹著草木的清香與精怪們的靈韻,溫潤綿長。
又行約莫一盞茶,霧色忽然變得稀薄,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山間空地,四周古木環抱,中間落著厚厚的花瓣,粉的薔薇、白的槐花、黃的野菊,層層疊疊。
空地上,數十只精怪圍坐在一起,歡聲笑語,熱鬧非凡。
除了之前見到的那些,還有化作孩童模樣的蘑菇精,頂著小小的菌蓋,憨態可掬。
有渾身覆著絨毛的刺猬精,抱著野果,縮成一團。
還有化作少女模樣的竹精,身著青綠色衣裙,眉眼清秀,正用竹枝編織著小籃。
而空地中央,坐著一位女子。
她身著一襲素白色衣裙,衣料似霧似紗,裙擺上繡著淡淡的石紋,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她眉眼間帶著幾分淡淡的笑意,周身沒有任何異樣的氣息。
既無精怪的靈韻,也無凡人的煙火,更無邪穢的陰寒,就那般靜靜地坐著。
女子正笑著抬手,指尖輕輕拂過一只撲到她肩頭的蝴蝶精,紫翼蝴蝶在她指尖停留,翅尖熒光閃爍,似在撒嬌。
她低聲說著什么,引得周圍的精怪們陣陣歡呼。
朱鳥精落在她的肩頭,嘰嘰喳喳地唱著歌,尾羽掃過她的發絲。松鼠精捧著松果,安心的靠在她邊上。小花精們圍著她的裙擺,遞上用葉子裝著的花蜜,她接過慢慢喝著。
這是一場毫無防備的歡喜,一種無憂無慮的歡聚。
精怪們沒有絲毫警惕,肆意打鬧、歡唱,女子就坐在中間,溫柔地看著它們,偶爾抬手,為松鼠精拂去身上的草屑。
白未晞停下腳步,站在空地邊緣,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幕。
“姐姐,你看我編的花籃!”竹精舉起手中的竹籃,蹦蹦跳跳地跑到女子面前,臉上滿是驕傲。那竹籃編得精巧,綴著各色野花,好看得緊。
女子笑著接過竹籃,指尖輕輕摩挲著竹籃的紋路,聲音溫柔:“真好看,阿竹手真巧。”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眼前所有的精怪,眼底的笑意依舊溫柔,卻悄悄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能看到你們這樣熱鬧,真好。”
“姐姐,我們以后每天都陪你熱鬧好不好?”兔子精的聲音忽然傳來,她拉著青草精,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紅眼睛亮晶晶的,毛茸茸的長耳朵豎得筆直,“我以后不亂跑了,就呆在姐姐身邊!”
青草精一臉不信的看了兔子精一眼,然后也望向女子,眼底滿是期盼:“是呀,姑娘,我們以后都陪著你,一直都陪著你。”
女子聞言,輕輕笑了,伸手揉了揉兔子精的頭頂,指尖帶著淡淡的暖意:“傻孩子。”她說著,聲音輕了幾分,“你們先玩,我去看看遠道而來的客人。”
女子緩緩起身,素白色的衣裙在花瓣上輕輕拂過。
她一步步朝著白未晞走來,步伐緩慢而沉穩,周身的靈氣愈發濃郁,卻依舊溫和純凈。
“一僵一彪,很是難見,真好。”女子笑了笑,“你們入山的時候我已知曉,心中也是好奇,便沒有阻著你們。”
白未晞沒有應聲。
女子繼續道:“我知道,你一路深入,是在疑惑,為何這震雷山,會有這般多的精怪。”
白未晞看著她,點頭回答:“是。”
女子嘴角揚著,目光望向身后歡鬧的精怪們,眼底的溫柔與落寞交織在一起,緩緩開口,聲音清潤:“我乃這震雷山的石神,守在此地,已近萬年。”
石神?
原來如此。
“萬年歲月,寒來暑往,我看著這震雷山從荒蕪變得蔥郁,看著山間的生靈生生死死,來來去去。”女子的聲音輕緩,似在訴說一段漫長的歲月,“如今,我大限將至,壽元將盡,臨走之前,只想再熱鬧一場。”
她抬手,指向身后的精怪們,眼底滿是溫柔:“這些精怪,都是這震雷山曾經存在過的精靈。它們的精魄,本已消散無幾,是我用靈力,將它們一一喚醒,聚在此地,陪我走完最后一程。”
白未晞看著眼前女子,眸光微動。
是她想岔了。這般多的精怪,這般純粹的熱情,不是禍亂,不是陰謀,只是一場溫柔的告別。
一位守山萬年的石神,在生命的盡頭,喚醒了曾經陪伴過自已的生靈,用最后的靈力,給了它們一次重聚的機會,也給了自已一場熱鬧的落幕。
“它們懵懂無知,不知何為離別,只知此刻歡喜。”女子輕輕嘆息,語氣里沒有悲戚,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坦然,“我想做的,便是用最后的力量,護它們這片刻的無憂無慮。待我隕落,它們的精魄便會化作山林的靈氣,回歸這片土地。”
此時,身后的精怪們還在歡鬧著。有的抱著野果打滾,有的唱著歡快的歌謠,有的在嬉戲打鬧……
女子笑了笑,深深看了白未晞一眼,“相逢即是有緣,姑娘若不嫌棄,不妨在此稍作停留,陪我們,再熱鬧片刻。”
白未晞點頭,和女子一同走了過去。彪子跟在他們身后。
他們剛走近空地,精怪們便察覺到了動靜,紛紛停下動作,齊刷刷地望了過來。隨即便歡呼著圍了上來,熱鬧的氣息瞬間裹住了兩人。
“客人過來啦!”粉翼蝴蝶精率先扇著翅膀飛過來,翅尖熒光閃爍。
朱鳥精撲棱著烈火般的羽翼,銜來一顆飽滿的野莓,仰著腦袋遞到她面前,聲音清脆婉轉:“這個甜!我特意摘的最紅的!”
“嘗嘗我們的花蜜,最甜啦!”
一時間,白未晞面前圍滿了精怪,各色野果、花蜜、鮮花堆在她面前,嘰嘰喳喳的歡喜聲響成一片。
石神站在一旁,溫柔地看著這一幕,眼底的落寞淡了幾分,多了幾分暖意,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