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夢……
陳歲怔住了。
他下意識地回想那九百九十九次人生……
與家人的溫馨相伴，與同窗的肆意歡笑，在朝堂上施展抱負，青春里那模糊卻悸動的粉色相遇……拋開那些違和和虛假，其中的許多瞬間，確實是他潛意識中渴望乃至珍視的。
確實，正如對方所說。
在他不斷經歷的夢境之中，無論是哪個夢境，都對于他而言是一場美夢，彌補了他種種遺憾。
就連他都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更遑論其他人。
他下意識想要去回想做夢前發生了什么，又為什么會墜入這一層又一層的夢中，但最終回想到的確實一片虛無。
就好像，記憶被人硬生生截斷了一片……
等等！
其他人？
陳歲看向對方，下意識問道：“你是說，還有其他人也墜入了夢境中？”
謎語姐周身流淌的混沌霧氣微微翻涌，她并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將茶盞向前推了推，示意陳歲喝茶。
“夢境，尤其是如此規模且格外精密的夢境，從來都不是孤獨的牢籠，它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戲臺。”
她看向陳歲，抬手輕輕撥弄空間，迷霧后的目光望過來：“我能感受得到，你的夢境只是沉浮在其中的萬分之一。”
“我雖然感受不到他們夢境的具體所在，但夢境層疊無盡，不光有所區分，或許還互相重疊。”
“每個人的‘戲臺’或許相鄰，或許相隔萬里，有些人可能就在你經歷的某段‘人生’中與你擦肩而過，只是你們彼此都未能識破那層扮演的‘皮囊’。”
“有些人，或許在更深的夢境層面掙扎。”
“而更多的人……”
她的聲音里透出一絲憐憫，或者說，是一種對既定命運的淡漠：“或許早已在漫長的美夢中磨損了最后的清醒，徹底融入了角色，成為了支撐這場宏大夢境的一磚一瓦，再也……不愿醒來。”
說到這里，她的聲音似乎多了幾分意味深長：“你覺得有多少人能擺脫這種沉淪？”
“當夢境給予你的，比你失去的更加珍貴，當虛假的幸福，比真實的痛苦更讓你感到安寧……清醒，反而成為一種殘忍。”
“你以為他們不知道這是夢嗎？”
“或許知道，或許潛意識知道，但他們更愿意‘相信’這就是真實，不知不覺認同了這場夢境。”
“不愿醒來……”
這四個字像沉重的鉛塊，墜在陳歲的心頭。
他環顧這間靜謐的精舍，目光掠過窗外那完美得如同工筆畫的荷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美好之下令人窒息的本質。
一座用渴望與遺憾編織而成的金色鳥籠。
無數的人沉浸其中，甘之如飴。
但他不能。
雖然他不知道為什么，但心里卻總隱隱約約有一股緊迫感。
或許，對夢境沉溺其中的人來說，這確實是無法拒絕的美夢。
不用面對失去，不用承擔絕望，在無盡的輪回里享受歲月靜好……直到靈魂被這‘美夢’徹底消磨殆盡，在無知中走向死亡。
這和幸福美滿的過了一生又有什么區別？
“但這不是我的選擇。”
陳歲在心里默默說了一聲，握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要讓自己堅定下來。
“我必須出去。”
陳歲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看向謎語姐：“你應該有辦法讓我出去吧？”
謎語姐放下茶杯，霧氣構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你既已知這是夢，規則便由你的‘認知’和‘執念’共同維系，想要離開夢境，就需要反抗這種‘認同感’。”
“不過，你之前應該也多次嘗試過了，應該也清楚。”
“當你對這種‘認同感’產生違和感的時候，這夢境就會試圖修復你的錯位‘認知’，修補夢境裂痕，用更甜蜜的謊言覆蓋，用更強烈的虛弱和混亂淹沒你。”
“而且你應該清楚吧，不斷地在這夢境中下墜，會讓你的精神負擔增加，不斷變得虛弱，若是再墜落幾層夢境，恐怕到時候你想清醒都清醒不過來了……”
陳歲聞言微微點頭，確實如同對方所說，在夢境中不斷墜落會讓他變得虛弱。
那種虛弱感他在清楚不過了。
現在他就虛弱無比了，若是再虛弱一些，說不定他真的就如對方所說，想清醒都清醒不過來了……
“那我該怎么做？”
陳歲皺著眉頭追問了一聲，緊接著眉頭更是一挑，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不對啊，你不是說對這種‘認同感’產生違和感的時候，這夢境就會試圖修復你的錯位‘認知’，那我現在……還有之前每一次見你……”
謎語姐搖了搖頭：“這只是契約印記的一種用法。”
“你仔細想想，你在之前也見過我無數次，但是之后再墜入下一場夢境后，就又會被規則覆蓋，陷入渾噩。”
“構造這夢境的人，所使用的規則不在我之下，我也僅能在這場夢境中保持你一絲清明。”
陳歲瞬間回想起來。
確實，每一次與謎語姐相見，獲得片刻清明后，隨著夢境場景的轉換，那短暫的清醒便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再次沉淪于新的角色和劇情之中，直到下一次“觸發”相見。
這縷契約印記，更像是一個周期性的“喚醒”，而非永久的解藥。
“所以，我必須在這短暫的清醒期內，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陳歲立刻抓住了關鍵：“否則，下一次沉淪，我可能就……”
就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我該怎么做？”
陳歲皺了皺眉，盡管知曉了眼下的情況，但是如何破局他還是沒有半分頭緒。
前幾次他也曾有過清醒的時候。
但每當他做出破壞整個夢境的舉動時，他就會墜入下一層夢境。
“不要破壞它。”
謎語姐清亮的眼睛望過來，開口提示道：“去做一些……在這場美夢里，絕不應該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