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警燈無聲地旋轉(zhuǎn)，劃破某片老城區(qū)深邃的黑暗，紅藍光芒在傾盆大雨中渲染出怪誕的妖氛。
商業(yè)樓下外圍起了刺眼的黃色警戒帶。
空氣里混雜著鐵銹，糞臭和一種揮之不去的，甜膩得令人作嘔的氣味——像廉價的香精混著蛋白質(zhì)腐敗的氣息。
重案組組長李國華撐著傘，雨水順著傘骨匯成水線砸在他肩章上。
他臉黑得跟鍋底灰似的，倆眼珠子死死盯著前面那大黑布簾子，像是要把它瞪穿個窟窿。
簾子一掀。
現(xiàn)場法醫(yī)老秦掀開簾子鉆出來，臉色比他還難看，摘下手套的手微微發(fā)抖。
“死者尸體上有約束傷和抵抗傷，手腕、腳踝處發(fā)現(xiàn)深度環(huán)狀皮下出血，伴有表皮剝脫，符合金屬束縛器長時間壓迫特征，指甲縫內(nèi)提取到黑色化纖碎屑，右手指骨多發(fā)性骨裂，生前應該劇烈掙扎過。”
“死因是失血過多，肋骨左右包括后背都有多處利器貫穿傷，不過并不致命。”
“胸骨下緣至恥骨聯(lián)合處見一長約40cm縱行切割傷，創(chuàng)緣平整無生活反應，應該是為死后剖開，肝臟丟失，子宮及附件被全摘除……”
“這是活活分人折騰死個！”
最后。
他下了結(jié)論。
緊接著話音一轉(zhuǎn)。
“啪過……”
老秦聲音干澀，喉結(jié)滾動，聲音跟砂紙磨木頭似的：“死個……驚雅不止這一個，咱目睛底下是只塊一軀，不過許架勢……我估摸著，十成有八九還有其他個死者。”
李國華聞言面色凝重：“底塊講？”
老秦深吸了一口氣，嘆道：“這瑜伽會所個空間分做里外兩層，外皮是瑜伽會所，看光景是邪教集會個所在，有焚香個槽，有奇怪個神龕泥塑神像，掛滿白色個紗幔。”
“至于最頂皮個隔間……老李，你著做好心理準備。”
隨著老秦將那黑色的門簾掀起，露出里面的情形，李國華只覺著腦瓜子“嗡”的一聲，一股子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耳朵里就剩下老秦那干巴巴的聲音：“簡易手術(shù)臺，有固定手腳個鐵環(huán)，邊仔……有強效麻醉藥個空瓶，有電擊棍，地下有大灘血，還有堆……”
他艱難地吐出后面的字：“堆……呣是同一個受害者個胎盤佮人體組織碎片，像……像分人硬掠剖出來個！”
“這底塊是瑜伽會所，這是赤裸裸個屠宰場！”
李國華緊鎖著花白的眉頭，胃部一陣翻攪，強忍住不適道：“其他受害者呢？就算是尸體……”
“呣有看著。”
老秦搖頭，眼神里滿是挫敗：“拾掇到清氣死！比連環(huán)殺人犯個毀尸滅跡還伶利！只在角落縫仔內(nèi)底，看著這個——”
他攤開掌心，是一小片沒燒干凈的蓮種。
焦黑色的蓮種，格外詭異而又堅定，隱約還能看出上面有張嬰孩的臉。
老秦的聲音壓得極低：“我感覺這玩意兒邪乎的很，記得之前是不是報道過什么玩家，這會不會是……”
李國華接過那蓮種，還沒等說話，緊接著便聽到身后一陣喧嘩，頓時將那蓮種收起皺著眉頭大聲問道：“后尾在吵什么！逐個分老子肅靜！”
聲音隔著雨幕傳開，緊接著他便隔著雨幕看到兩個披著黑色雨衣的身影從外面走了進來。
還未露臉，也還不等他質(zhì)問，其中一個抬手就把個手機扔了過來。
手機里傳出局長那熟悉又透著點無奈的聲音：“老李，現(xiàn)時收隊，這事兒，咱兜唔住了，頂皮派專人來處理這單事。”
話音落下。
其中一名黑雨衣緩緩放下兜帽，露出披肩短發(fā)下一張明媚颯爽的臉。
她手往懷里一掏，摸出個黑皮小本子，“啪”一下甩開，直接杵到李國華和老秦眼皮子底下：“老同志，辛苦。”
那明媚颯爽的女子開口，聲音清亮，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勁兒“你們做的已經(jīng)夠多了，但這幫歹徒……我們檔案署追了不是一天兩天了，里面死的就是我們的人，單憑槍械可不一定能對付得了他們。”
說完，她啪地合上證件，動作干脆利落：“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們了。”
……
目送著最后一輛警車的尾燈在雨幕中暈開，消失，另一名黑雨衣才慢悠悠地掀開兜帽。
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略顯青澀的臉龐，帶著點大學生的書卷氣，又混雜著初生牛犢的躍躍欲試，他扭頭看向塑料簾幕那邊，杜若薇的身影已經(jīng)蹲在了尸體旁，連忙小跑著湊過去。
“薇姐！”
年輕人聲音壓著興奮，帶著點急不可耐：“警察撤了，天命教那幫雜碎肯定沒跑遠！咱們現(xiàn)在就追？趁熱打鐵，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雨衣邊緣，眼神亮得嚇人。
然而杜若薇卻沒有回應。
她蹲在那里，目光沉靜地落在女尸那張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沾滿污血和雨水的臉上。
那雙眼睛圓睜著，空洞地映著臨時拉起的白熾燈光，仿佛在無聲控訴著最后的絕望。
杜若薇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和壓抑的怒火，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用沾著雨水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將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合攏。
“安心走。”
她的聲音不高，穿透雨聲，帶著一種冰冷的承諾：“你的賬，檔案署都會一筆一筆，替你討回來。”
她緩緩起身，雨水順著她利落的短發(fā)滑落，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這片敵人倉促斷尾逃竄后的狼藉。
“打電話，求援。”
她聲音斬釘截鐵：“這里應該是圣母香會的一個大堂口，臥底死得這么慘烈……我們撞上的，恐怕不是小蝦米，是條吃人的大白鯊。”
“啊？”
小宋臉上的興奮瞬間垮掉，像被戳破的氣球，整個人都蔫兒了，肩膀耷拉下來，不情不愿地“哦”了一聲。
他磨磨蹭蹭地從防水挎包里掏出特制的加密手機，走到角落，對著話筒低聲快速匯報起來，還不時朝杜若薇這邊瞟一眼。
過了片刻后，他再次回到了這里，聲音悶悶的：“薇姐，搞定了，署里說支援最快也要四十分鐘后到。”
他看著杜若薇給那具凄慘的女尸蓋上了一張隨手扯下來的白布單，忍不住又嘟囔：“四十分鐘……黃花菜都涼了……”
杜若薇直起身，雨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滴落，沒有回頭：“小宋，我知道你有沖勁，嫉惡如仇，但你對人命沒有半分敬畏……”
“現(xiàn)在躺在你面前的，是我們的同志，未來也有可能是你或者我，前車之鑒就在眼前！”
“要知道，我們不是在過家家，我們面對的是披著人皮的惡鬼，是真正窮兇極惡，視人命如草芥的瘋子，貪功冒進很可能就正中對方的下懷！”
那年輕人不以為意的點了點頭，顯然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緊接著岔開話題道：“薇姐，那咱們接下來干什么，我聽說這兩天死了好多人，兇手殺人后都會在現(xiàn)場丟個儺面，署里都在傳，干這事兒的肯定是個‘玩家’，而且是有備而來，專門挑著目標下手的！”
“我有預感，這肯定是個大案！”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要不，咱們跟署長請示一下，把這案子接過來？我感覺，順著這條線，說不定能摸到更大的魚！”
看著年輕人越說越起勁，顯然是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杜若薇眼里微微一冷，心中無聲嘆了一聲，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不必了，你說的這個案子署長已經(jīng)親自去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杜若薇瞇了瞇眼睛，看向窗外籠罩了整個老城區(qū)的陰沉雨幕，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玻璃，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行兇者這個時候，已經(jīng)在署里喝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