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肉巨樹拔地參天的瞬間,仿佛連時間都被它畸形的身軀所吞噬,投下的陰影濃稠如實質的墨色,瞬間遮蔽了半片猩紅色的天空。
它的生長違背了一切自然的邏輯,并非并非扎根于土壤,而是生長于這片夢境之城所有污穢與痛苦的根源之上。
盛放的瞬間,便如同一個巨大無匹的膿瘡達到了潰爛的頂點,終于沖破“現實”脆弱的表皮,將內里最污穢的膿液嘔吐到了世間。
其主干之粗巨,足以讓數棟摩天大樓相形見絀。
樹干由無數蠕動又不斷再生的血肉內臟層層堆疊,螺旋盤繞而成。
表面并非樹皮,而是不斷起伏的血肉,被剝下皮膚的尸體從那血肉樹干中伸出,驚恐哀嚎著伸出雙手,彼此相按蠕動,劇烈掙扎著。
支撐這恐怖主干的,是數十根向四面八方恣意伸展的枝杈,每一條都堪比橫跨江河橋梁,如同剝了皮的巨蟒一般,在粘滯的空氣中,帶著碾碎山岳般的力量緩緩揮舞。
而在那枝杈末端,則密密麻麻擠挨叢生著一堆碩大眼球。
那些眼球每一顆都大如房屋,鞏膜布滿猙獰的血絲與灰敗的壞死紋理,瞳孔則是深不見底的,旋轉著琉璃色彩的漩渦。
猶如夢境中的跑馬燈一般。
數百上千顆這樣的眼球,以各種違背生物結構的角度鑲嵌在枝杈末端的肉團中。
那些眼球密集簇擁,互相挨擠著似乎化作了一團不斷翻涌膨脹的眼球肉云,遠遠望去看起來像是一片樹冠。
膠質的血肉蠕動,互相擠壓,簇擁著彼此伸向更高處。
不時有半腐爛融化狀態的內臟碎塊或無法辨認的巨大器官血肉從高處剝落,拖著長長的粘液尾跡墜向下方,砸在蠕動的地面或其他建筑上,發出沉悶的爆響。
落在地上,瞬間濺開大片的膿血,然后迅速被周圍的環境吸收同化,成為新的畸變養料。
它矗立在那里,不僅僅是字面意義上的“高大”。
它的每一次伸長,都帶動著周圍空間的輕微震顫。
它的每一顆眼球的轉動,都仿佛透著噩夢般的癲狂之意。
它那龐大無朋,不斷自我重塑的軀體本身,就是一座活生生的血肉地獄,散發著令萬物沉淪,理智崩解的大恐怖。
矗立于這片猩紅夢魘的中心,如同一個活體黑洞。
不斷吸納著城市中彌漫的絕望、痛苦與污穢,又將更加濃郁的夢境與瘋狂傾瀉而出。
在這般存在面前。
僅僅是其生長散發出的威壓,就讓空氣變得粘稠如膠,壓迫得眾人呼吸困難,靈覺遲滯,連思維都仿佛要被凍結。
“砰咚!”
巨樹主干上,一塊由扭曲臟器凝結而成的巨大肉瘤轟然墜落,砸在距離檔案署眾人不遠處的樓頂邊緣。
沉悶的巨響伴隨著粘稠膿液四濺,如同引爆了一顆血肉炸彈。
“滋……滋滋……”
被濺射到的建筑表面瞬間被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坑洞,騰起帶著劇毒與腐臭的血煙。
宋雨欣的目光銳利如劍,穿透翻騰的血霧與彌漫的惡意,飛速掃視著四周因血肉巨樹誕生而愈發狂暴的環境。
她看到,以巨樹為中心,周圍那些本就扭曲蠕動的建筑,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了更加劇烈的畸變狂歡。
距離最近的一棟原本如同融化蠟燭般的詭異高樓,其表面無數空洞的窗戶里,猛地伸出數百條長短不一,滴淌著粘液的鮮紅舌頭。
這些舌頭瘋狂舔舐著空氣,互相纏繞,又猛地拍打在建筑外墻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濕膩聲響。
不遠處一片稍顯低矮,由木質與血肉嵌合而成的街區,地面如同波浪般劇烈起伏。
剎那間,一堵堵墻壁活了過來,如同巨大的百足蟲般開始緩慢地移動重組,將原本就錯綜復雜的街道徹底打亂,形成一道道不斷變幻的血肉迷宮。
而他們所在的這棟樓頂平臺,本身也正在發生劇變。
腳下的血肉地面不再僅僅是蠕動,而是開始向上隆起,形成一個個不斷增高,表面流淌著暗紅粘液的肉質墻壁,試圖將他們分割開來。
平臺邊緣原本還算清晰的界限,正在被新生長出來,如同巨大腫瘤般不斷膨脹的肉質壁壘所包裹,緩緩將整座樓都跟著吞沒。
“此地不宜久留。”
宋雨欣心中暗忖,飛速盤算著,眼前黑白兩色的氣流飛速在半空中掠過,自身前分開。
然而環顧四周,也沒有找出一條可行的退路。
“轟隆!”
就在這時,血肉巨樹的一條主枝杈猛地揚起,那末端由無數巨大眼球構成的樹冠驟然亮起。
數百顆房屋大小的瞳孔同時鎖定了樓頂平臺上的渺小人群。
“嗡——”
一聲嗡鳴從那巨樹上響起,猶如水面劇烈波動著,向四周擴散開來。
“呃啊!”
“我的頭……”
幾名本就身受重傷,意志瀕臨崩潰的干員當即抱著頭顱慘嚎起來,眼中血絲密布,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
仿佛墜入了光怪陸離的噩夢,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
“五岳鎮魂!”
蘇幕遮反應飛快,手中大戟猛然鏨地。
土黃色的厚重氣浪頓時以戟桿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如同無形的山巒虛影籠罩住眾人,帶來一絲沉重卻穩固的庇護感,將那無孔不入的精神侵蝕抵御了下來。
與此同時,更多的腐爛血肉從枝杈上墜落下來。
一時間竟如雨下!
“轟!轟!轟!”
蘇幕遮虎目微凝,金芒、青木、水華、烈火、厚土五色之氣狂暴涌出,在他戟尖凝聚成一片浮蕩的五色光華,帶著撕裂一切的鋒銳氣息,狠狠砸向從空中墜落的血肉!
緊接著,在那血肉巨樹下,一聲聲浩大的佛音跟著響起。
藤蔓與血肉糾纏,化作了一尊端坐在蓮花上的巨大菩薩,緩緩睜開一雙巨大的金色眸子。
巨樹搖曳,血肉如雨。
那菩薩手中提著一顆斷裂的女人頭顱,緩緩張開口來,聲音宏大無比的響起:“慈蓮綻兮,穢土生香!”
“苦海無岸,唯吾承殤!”
“眾生垢穢,塑吾真形!”
“唾棄長生者!”
“永溺臊霧鄉!”
“捂耳!”
“噤聲!”
“遮目!”
“慈姑嫲嫲納汝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