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欣張了張嘴,想要駁斥些什么,但看見男人眼底一片寒霜般的漠然。
略微有些失神的眼前,像是勾起了什么過往的回憶一樣,晃動的畫面里,刺目的鮮紅填滿了整個視野。
指責對方把人命當兒戲嗎?
可說到底,她才是最沒資格說這種話的人……
手指微微用力一勾,將筆記本拿回到手里,年輕男人轉了轉手中的筆,又再次恢復了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樣,仿佛剛才的那一瞥只是一場錯覺。
“況且,我們不是早就達成共識了嗎?”
年輕男人用鋼筆指了指自己,隔著飄散著咖啡香氣的桌子,又指了指對面的宋雨欣:“幫我,就等于幫你自己。”
“你我都清楚,這樣的局面撐不了太久了,兩個世界的命運軌跡遲早會出現大面積的交集。”
說著,年輕男人看向窗外鱗次櫛比,在雨幕中一路延伸至視野盡頭的高樓大廈,路邊行人撐著傘匆匆而過,紅綠燈有序的閃動著,小孩子過馬路時嬉笑著踩著水坑。
于是年輕男人唇角的笑意更盛:“看看這個世界吧……”
“對于常世里的那些東西而言,這里就像是還未開墾的沃野良田,遍地都是他們最愛的金銀珠寶,屆時對面的那玩意兒,肯定會想方設法,不遺余力的來到這里。”
“我記得我們當初可是達成了一致的。”
“對于滅頂天災而言,千千萬萬只螻蟻的抵抗也不過是茍延殘喘,數量上疊加的優勢永遠不及認知上的差距。”
“過去我們覺得,英雄史觀是錯誤的,在人民史觀的影響下,世界才會發現重大的革新與飛躍。”
“然而如今我們卻又不得不承認,每當世界面臨瀕危情況下,氣運所鐘之下就會創造出唯一的英雄,萬萬億人里,幾乎所有人都在扮演著配角的角色,唯有那一個確定且唯一的主角,他的選擇會影響整個世界。”
說到這里,年輕男人微微一頓,看向宋雨欣:“如果我沒記錯,這個說法還是你啟迪我的吧?你說你背負著使命而來,想要尋找出那唯一的救世主。”
“所以我現在在做什么?”
“這幾十年里不遺余力,盡管有著我自己的私心,但我們的目標卻是殊途同歸的吧?”
年輕男人伸手摩挲了一下下巴,不解的看向宋雨欣:“可是你,怎么突然退縮了呢?”
宋雨欣本就不善言辭,如今更是被辯駁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原本凌厲的眼神此刻也像是被抽離了力氣,再次變得像是死魚眼一樣,在亂糟糟的頭發下黯淡無光。
雨水滴答滴答,緩慢的從發梢落下。
宋雨欣終于開口:“你的做法,跟我想的……不同,你這樣只是在制造第四個,以及第五個藥師,他們不是大局,更不是值得我壓上所有的未來。”
猶豫了片刻,宋雨欣終于說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話:“你這是在養蠱。”
養蠱……
聽到這兩個字,年輕男人反而笑了起來:“沒錯,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在養蠱。”
“我們面對的是什么,你比我還要清楚,你覺得這個世界需要的救世主是什么樣?溫柔?善良?熱心?品德高尚?”
“別傻了,這又不是思想品德考試。”
年輕男子嗤笑了一聲,坦然無比的看著宋雨欣:“想要戰勝瘋狂,就要比它還瘋狂,想要與怪物纏斗,就要變得比怪物還怪物,那些思想品德的玩意兒毫無用處,這個世界所需要的救世主,必須堅強,狠辣,瘋狂,甚至是狡猾,必要時可以拋棄一切需要拋棄的,可以蠱惑成千上萬的人為他而死。”
“這才是血淋淋的現實真相。”
“所以一定要是陳歲么?”
“那我反問你,過去我們也不是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但你一直保持的很好,那這個陳歲又有什么不同,值得你這樣?”
有什么不同?
宋雨欣眼皮微微垂下,長呼了一口氣出來:“我只是,累了,或許我們一開始想的就是錯的,救世之人不能勉強造就,或許時機到了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
“而且陳歲也不是你所說的那樣,你應該找錯人了。”
年輕男人搖了搖頭,目光平靜:“也許吧。”
聊崩了……
一個隱隱約約的念頭從心底蔓延開來,雖然是造就預料過的結果,但宋雨欣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望。
她的修行。
只講念頭通達。
萬般行事皆為一念而起,當初選擇和對方交易是這樣,如今選擇停止交易,不再與對方一路同行同樣也是這樣。
陳歲并不特殊,特殊的是她如今的心境,早已不勝往昔。
百年不曾動搖改易之事,卻在數十年間逐漸土崩瓦解,或許本身她的使命就毫無意義,只是她想要茍延殘喘下去的借口而已,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宋雨欣目光掃過他的臉,那張臉平靜的沒有展露一絲情緒,沒有任何感情的波動,更沒有一絲所謂的后悔與動搖。
幾十年。
眨眼幾十年。
對方從來沒有把全部的計劃跟他和盤托出過,雙方也只是保持著良好的交易關系。
叛出檔案署,成為天命教的投資人,這幾十年里他投資了不下十來人,其中有心底善良之輩,同樣也不奸邪之徒,如今的藥師,更是他一手造就而出的怪物!
一代一代,延綿不絕!
“所以,我想清楚了。”
宋雨欣緩緩起身,看著年輕男人平靜的臉,心中的堅決一點一滴的化為嘴上的話語:“我不會再被你騙了,你不會再有機會制造出第四個藥師。”
年輕男人向后微微癱靠,伸手擼了擼一只小黑貓,玩味的看著宋雨欣:“我可從來都沒有騙過你。”
“不過,既然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我也給你個忠告吧。”
年輕男人歪了歪頭,目光冷冷的看向宋雨欣:“這不是你的世界,所以最好別多管閑事。”
“常世之人。”
亂糟糟的頭發披落而下,單薄中透著無窮力量感的身影站在那里,身上明明是破破爛爛的乞丐服,但真正看清了她的眼睛,一股被俯瞰的感覺卻油然而生。
宋雨欣身形挺拔的站在原地,一道凄厲的閃電劃過,照亮了整間咖啡館。
瞬間分割出來的明暗,將宋雨欣和那年輕男子割裂成了兩副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