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歲的意識在無邊黑暗中沉浮,仿佛溺水之人,時而觸及冰冷死寂的深淵,時而又被一絲微弱卻堅韌的暖意拉回。
那填滿了整個視野的烈焰和吞噬一切的黑暗仍在記憶的碎片中瘋狂對撞。
帶來靈魂深處的戰栗。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與意識中截然不同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空氣涌入鼻腔,刺激著他的感官。
他感覺自己猛地吸了一口氣。
然而現實中,整個人卻如同離水的魚一般張了張嘴,微弱的氣息自鼻腔處起伏,眼皮劇烈顫抖著,艱難地睜開。
刺眼。
卻并非火焰的光亮讓他瞬間又閉上了眼。
緩沖了好幾下,才逐漸適應。
映入眼簾的,是冰冷的天花板,線條簡潔而冷硬。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消毒劑和某種能量儀器低頻運行的嗡鳴聲,他正躺在一張柔軟卻陌生的床上,身上蓋著素白色的薄被。
這里……是?
記憶如同斷線的潮水般洶涌回灌。
扭曲的黑霧,活化的車輛,無盡的低語,瀕死的絕望,席卷天地的火焰,還有那斬破黑暗的驚天一刀以及最后幾乎將靈魂震散的恐怖對撞……
“醒了?”
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陳歲下意識猛地扭頭,動作牽扯到全身肌肉,傳來一陣酸軟無力卻并無大礙的痛感。
他看到床邊站著兩個身影。
其中一人,穿著一身筆挺,帶有檔案署獨特徽記的黑色制服,身姿挺拔如松。
但他的臉上,卻戴著一副遮住了大半張臉的戰術目鏡,鏡片上流淌著澹澹的數據流光,讓人看不清眼神。
剩下的下半張臉,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的雙手也戴著一雙黑色的手套,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高效而冰冷的工具氣息。
另外一人則穿著身松松垮垮的制服,站在一旁,整個人干瘦無比,臉頰略微凹陷,像是個瘦猴。
陳歲眉梢微微一挑,反應了過來。
是檔案署的人。
這身制服和氣質,錯不了。
“你們……”
嚅囁了兩下干涸的嘴唇,陳歲開口,聲音沙啞干澀得厲害,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救了我?”
那穿著制服的男人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做例行報告:“執行清掃與回收任務時,在B7區邊緣附近檢測到異常能量殘留及生命信號。”
B7區邊緣?
另一人微微一笑,連忙附和解釋道:“就是海石村。”
“確認身份為編外人員陳歲,符合救援條例第三章第十二款,現已將你轉移至第七安全屋醫療單元。”
他的措辭嚴謹,準確,不帶任何個人感情。
另外一人連忙補充,瞇著眼睛笑道:“就是越州市神鷹縣第一人民醫院。”
陳歲撐著手臂,勉力的坐起來,只感覺體內法力近乎干涸,神魂也傳來陣陣虛弱感,但身體表面的傷勢似乎已經被處理過,并無大礙。
“和我一起的那個人呢?”
陳歲想起了劉武。
“生命體征穩定,污染指數超標,正在隔壁單元接受深度凈化與心理干預。”制服男回答得言簡意賅。
另一人笑著解釋道:“就是比你傷的略重一些,有些污染沒有完全去除,還需要在隔壁接受治療和凈化。”
“當時救我們的人呢?也是檔案署的?”
聽到這個問題,制服男語氣依舊平穩:“不知道,現場除你們二人外,未發現第三生命體征。”
沒有發現第三生命體征……
陳歲微微一愣,有些錯愕,反復細品著這句話,下意識忍不住問道:“那海石村……現在怎么樣了?”
“已封鎖。”
戰術目鏡男言簡意賅:“上三品污染,B7區全域劃為禁區,禁止任何非授權人員進入。”
另外一個笑瞇瞇的干員緊接著道:“上面有令,似乎署長要親自過來,讓我們在這里先貼身看著你們,有什么需求直接跟我們說就行。”
陳歲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但最后卻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看來發生了這種事,就連劉海柱都有些坐不住了。
不過他也有一些問題想問劉海柱。
原本已經抓住到手,卻突然發生了異變的污染寄生體。
那最后救下他的,酷似陸炳的那道身影。
原本他以為是求援生效了,檔案署派人來救他們了,但如今檔案署的人卻又否定了這一點。
顯然,他最后一刻見到的那個人,并非檔案署的人。
而且檔案署還沒檢測出來第三個人的生命體征。
難道并非活人?
不對……
詭物陰森,畏懼陽氣,又怎能駕馭如此浩瀚的煌煌火光?
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就在陳歲沉默之際,忽然一陣平穩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向著他的這間房間緩緩走來。
陳歲耳朵微微一動,不過三息,扭頭便看到了房門被一把推開。
劉海柱從門外提著保溫杯,緩緩走了進來。
看到兩人抱拳行了一禮,劉海柱微微擺手,示意兩人退下,隨著那兩個干員退出房間,又將房門關上。
劉海柱揮了揮手,空氣中波紋顫動,瞬間凝聚出一張又一張淡藍色的虛幻符箓,搖曳著罩住整個房間。
劉海柱這才放下保溫杯,在陳歲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聲音低沉:“海石村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緊接著,手掌在眼前一掃,一黑一銀兩柄長刀頓時落在了陳歲的病床上:“你落在那里的隨身物品,給你拿回來了。”
神火逐雀刀和祝融焚祭刀并排陳列在他的膝前。
陳歲將雙刀收好,指尖拂過冰冷的刀鞘,有刀在手,讓他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復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床邊的劉海柱。
這位檔案署的署長依舊是那副略顯疲憊的中年人模樣,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驚人,仿佛能看透人心深處隱藏的所有秘密。
他并沒有急著追問,只是擰開保溫杯,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里面泡著濃茶的溫水。
等待著。
房間內一時間只剩下保溫杯蓋輕輕碰撞的細微聲響。
“劉署長。”
陳歲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依舊沙啞,但已經平穩了許多:“海石村……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黑霧……”
“我不知道。”
劉海柱搖了搖頭。
不知道?
陳歲頓時無語了,然而還沒等他開口,緊接著便聽到劉海柱繼續施施然的道:“不過說不定你知道。”
“而我。”
“正是為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