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朝的聲音在猩紅的風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欣賞。
陳歲握緊了手中的神火逐雀刀,刀身上文明薪火的余溫尚未散去,與膽神雷霆交織,發出低沉的嗡鳴。
六十甲子儺面下的雙眼,金焰與雷光交纏,冷冷注視著高樓上的身影。
“價值?”
陳歲的聲音透過儺面傳來,有些失真,卻帶著刀鋒般的銳利:“我的價值,就是被你一步步算計,不斷地安排,走到今天這一步,然后實現你所謂的‘計劃’?”
賀明朝輕輕搖頭,眼鏡反射著紅色的月光,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深邃:“算計?”
“安排?”
“不。”
他輕輕搖了搖頭,對著陳歲友善的笑了笑:“陳歲,我只是……看到了可能性。”
“就像園丁修剪枝條,引導樹木向著陽光更盛處生長,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我提供的,不過是些許肥料,還有一把還算趁手的剪刀……”
他說話說得慢條斯理,渾然不顧身后暴亂的風聲和震天巨響,像是在慢悠悠地嘮著家常。
看著對方臉上的神情。
不似作偽。
陳歲這一刻是真的確認下來了,對方是真的發自內心的這樣認為,認為他如今走向的這條路與其無關,而其每一步引導都是在對他好。
或者說。
毫不在意。
對方毫不在意他的死活,他的個人意愿完全不重要。
對方只需要他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位置上,成為最順手的一顆棋子,推動整局棋盤……
“別用那副神情看我,就好像我們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賀明朝突然笑出聲來,像是啞然失笑一般攤了攤手:“你父母還有你妹妹的死是我造成的嗎?不,是天命教殺了他們……反而是我救了你。”
“你那些朋友的死是我造成的嗎?”
“也不是,甚至在面對強敵的時候,你也是在我筆下才最終逃過一劫。”
“你以為你在我筆下是什么炮灰反派嗎?”
“陳歲。”
“你是我筆下的主角才對,所以你才能從苦難中走出,所以你才注定成為英雄……”
主角?
英雄?
在他筆下?
陳歲垂埋著頭,荒謬感與寒意同時升騰。
那些失去親人的劇痛,每次目睹無辜者罹難的悲傷,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恐懼與決絕……只是一行行被安排好的“精彩情節”?
那些戰友的犧牲,常世舊日之主最后那聲解脫般的嘆息……都只是“劇情需要”?
真是……
真……
“真他媽該死啊你。”
陳歲咬著牙,一字一頓的抬起頭來,眼眶里無數血絲浮現而出,瞪大的雙眼里滿是不可遏制的殺意。
“或許吧。”
賀明朝不可知否的微笑著,那笑容在血月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帶著一種超然物外,創作者審視作品的平靜:“不過這是創作的必然。”
“苦難賦予深度,失去催生成長,抗爭塑造靈魂。”
“沒有那些考驗,你怎么能理解何為守護?沒有那些失去,你又怎能真正珍惜得到?沒有在絕望中掙扎,你又如何能點燃這獨一無二的文明薪火?”
“世間萬事萬物都有著必然的兩面性,你我都不例外。”
他向前走了一步,仿佛要更清楚地欣賞陳歲的反應:“你看,你現在站在這里,手握傳承之火,內景通神,直面邪祟,試圖拯救這座城市……這不正是最標準的英雄敘事嗎?”
“你難道不覺得,這一切的軌跡,充滿了戲劇性的張力與美感嗎?”
“咯咯咯……”
陳歲咬著牙齒,但渾身卻因憤怒而不住的顫抖著,不斷發出牙齒叩響的聲音。
雷霆在他周身炸響,文明薪火劇烈搖曳,像是隱藏著長久以來的暴怒。
賀明朝微微蹙眉,嘆息了一聲,似乎有些遺憾陳歲的不成熟:“情感是驅動角色的重要燃料,陳歲,我理解你的憤怒,但這恰恰證明了我所為你安排的路是正確的。”
“正是這些真實的痛苦,塑造了此刻真實的你。”
“如果沒有我的安排,你可能只是一個在平凡生活中沉淪,庸碌一生的普通人,永遠觸及不到世界的真相,也永遠無法發揮你真正的‘價值’。”
“被編織進如此壯闊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卻聽到一陣夸張至極的笑聲。
賀明朝微微挑了挑眉,卻看到陳歲提著刀,一只手抓著面龐,不住的發出夸張而又驚悚的笑聲。
那笑聲連綿不絕,甚至夸張到聽不出感情,虛假無比。
但陳歲卻像是被戳中了笑穴一般,始終笑得直不起腰來,身形搖搖晃晃,甚至連手中的刀都有些抓不穩。
賀明朝并沒有打斷他,而是靜靜的看著他。
直到那笑聲減弱。
直到那佝僂的身形重新一點點挺直。
“好!”
陳歲一只眼眶流著淚,眼中的憤怒與笑意交織,舉刀對準了賀明朝:“就按你說的,不過……我有一個更好的劇本!”
賀明朝挑了挑眉,示意他說下去。
火光暴漲,一瞬間便突破了漫長距離來到了賀明朝的頭頂,這一刻,陳歲聲音才清晰地穿透風聲與遠處的轟鳴落下:“在這里,宰了你!”
他仿佛將自身凝聚的決絕殺意,那一團沸騰的文明薪火,還有如此暴烈的膽神雷霆,用憤怒,盡數壓縮進了那一線刀光之中!
映亮了他眼中的憤怒。
也映亮了賀明朝臉上的笑意。
瘋狂。
想要拋開一切的瘋狂。
陳歲如今的精神狀態明顯不正常,反而像是個失控的瘋子,腦海里只剩下將賀明朝這個始作俑者徹底毀滅的念頭……
不。
其實他早就瘋了。
他只是在裝作是個正常人罷了。
茫然,無頭緒,渾渾噩噩,他無數次想要發瘋抽刀,但卻不知道將這一刀砍向誰。
如今,這一刀終于有了落點!
然而,賀明朝凝視著陳歲的雙眼,并沒有閃避。
“鐺!”
無數刀光飛來,互相交錯將那一刀架住。
五彩綢帶飄飛,嬌小的身影從半空中掠出。
賀明朝眼睛一眨不眨,透過那嬌小身影身上飛揚起的衣角,看向宛如暴戾野獸般的陳歲,嘴角微微翹起一抹笑意:“那你就試試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