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他似乎篤定陳歲不會阻攔他一樣。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片混亂而瑰麗的時間長河,眼神深處似有萬千光影流轉,最終歸于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然后,他毅然轉身,不再有任何留戀,向著前方那片景象……
那是時間長河的“心臟”。
亦或是“創口”。
色彩在那里失去意義,化為不斷涌動生滅的混沌色塊,無數纖細璀璨的命運絲線從所有時間方向匯聚而來,卻在那里糾纏成一團無法解開如天文數字般的亂麻。
時間本身失去了流向。
過去、現在、未來的碎片如同被打碎的萬花筒,所有時間的景象交錯著,永不停歇地撞擊在一起。
那里是萬物因與果的糾纏點,是一切可能性坍縮為現實的最終門檻,也是賀明朝計劃中,必須撬動的最終支點!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
“嗡——”
前所未有的恐怖震鳴炸響!
時間的長河在他腳下發出了前所未有,仿佛瀕臨斷裂的哀鳴!
以賀明朝落足之處為中心,整條浩瀚磅礴的時間長河,如同被無形巨手攥住的玻璃管,出現了清晰可見蛛網般的裂紋……
剎那間,奔涌的時間亂流瞬間狂暴了十倍百倍。
不再是湍流,而是徹底破碎,炸裂成億萬片鋒利破碎的時光碎片!
這些碎片裹挾著不同時代的記憶、情感、未實現的可能、已凝固的歷史……它們不再是順流而下或逆流而上,而是徹底失去了方向,瘋狂旋轉,形成了一場席卷一切的時光風暴,瘋狂向著賀明朝的身影撕扯而來!
剎那間,他周身那些象征著不同時間線可能性的面具虛影,頓時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像,在凄厲無聲的尖嘯中飛速融化。
化作一縷縷青煙,被風暴卷走。
隨著他第二步,第三步踏出……
構成“賀明朝”這個存在的一切,這個名字所承載的經歷、情感、權柄乃至全部的記憶,開始被這洶涌的時光風暴,從最基礎的層面剝離。
湮滅。
漫長的幾十年,記憶中被剝離的邊緣片段,如同老舊的電影膠片被拉出放映機,在暴風中一幀幀閃現,又一幀幀被撕成粉末。
深埋心底數十年的悔恨與執念,孤身行走于時間罅隙的冰冷與孤獨,這些無形無質卻最定義“人”之存在的情感,如同陽光下的露水,迅速蒸發,不在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權柄激烈抗拒著,但在萬物因果的源頭,在時間本身的結構性崩壞面前,這份權柄如同試圖用蛛絲拉住崩塌的山岳,僅僅堅持了剎那,便發出玻璃碎裂般的清響。
他每一步落下,身體就透明一分,輪廓就模糊一分……
人的一生,會死亡三次。
第一次是他斷氣時,從生物學上他死了。
第二次是他下葬時,人們來參加他的葬禮,懷念他的一生,在社會上他死了。
第三次是最后一個記得他的人,把他忘記了,那時候他才真正地死了。
死亡,也不是生命的終點站。
遺忘才是……
此刻,隨著賀明朝的存在被緩緩擦除,從此萬古時空,再無此人留下的任何記憶,無數交疊的時空,任何可能性中,都不會再誕生名為“賀明朝”的軌跡。
終于,賀明朝走到了那夢幻泡影與命運亂麻的最邊緣。
他的身影已透明如蟬翼,幾乎與后方狂暴的時光風暴融為一體,只剩下一道極其暗淡,卻依然挺直的輪廓。
過往的時空從那一團亂麻的時間中閃過。
看著那張臉龐,他堅定無比的伸出了手來,他的指尖在破碎分解,如同晨曦前最后消逝的星光。
“人們總是向往生命,而又畏懼死亡。”
他用力的伸出手來,臉龐被那光怪陸離的光芒映亮。
然而他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痛苦。
反而露出一抹笑意。
“他們畏懼死亡如同畏懼洪水猛獸,生怕沾染上一點衰亡的氣息,卻又毫無愧疚的掠奪他人生命。”
“有人將手伸向不如他們的弱者,而弱者又抽刀向更弱者。”
“也有人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這個世界,從不因個人的意志而轉移,死亡的腳步也從不會因為某個人的高尚停留半分……”
“幸運,不幸,變故,轉機……”
“這些在命運里不斷撥弄的弦,本來就是小概率發生的事件,好人會因為一場意外失去生命,壞人也會因為一次偶然功成名就。”
“命運本就是可笑而又荒謬,它不在乎善惡,更不在乎這個世界。”
“那么運氣的反義詞是什么?”
“是平庸嗎?是大多數嗎?是忍氣吞聲嗎?”
“不。”
“是公平……”
他站在洶涌的亂流中,破碎的手掌毫不遲疑的握緊命運的源頭。
一瞬間,無數歲月構成的時空河流在他面前展開。
過去的……
現在的……
未來的……
而在他的面前,一條早已干涸的河床似乎被重新灌溉,延伸出了新的支流,如同枝杈舒展萌芽。
命運。
誕生了新的可能。
“一個人的出生,他們不知道他的未來,說恭喜恭喜。”
“一個人的死亡,他們不知道他的過去,卻說可惜可惜。”
“所有的命運早就在最初定好了準則,命運長河亙古流淌而過,所有的命運都在其中沉浮,流向了不同的支流,然而最后只有一條可以成為主河道,和其他人的命運交匯,一同流向這個世界的終結。”
“我從不畏懼自己的結局,但哪怕最后是粉身碎骨,我也想要讓那條早已干涸的河流重新流動。”
未來……
現在……
過去……
無數時間在他眼中飛快流淌而過,萬般色彩流動的世界,與那璀璨流淌的河流,仿佛形成了兩個世界。
他站在時光風暴與新生河流的交界處,身影已淡至幾乎無法辨認,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溫潤明亮,清晰地倒映著新生河流深處的少女面龐。
盡管,他的肩頭已在光芒中寸寸湮滅。
盡管,下一秒他或許就將徹底化為虛無。
但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在那個由他親手撕開,重新流動的時空縫隙里,他結結實實握住了少女的手。
說出了那句在心底反復練習了三十年的話。
“花想容。”
“我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