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市,老城區邊緣,那條總彌漫著線香和紙錢味道的僻靜小街。
陳氏香燭的招牌依舊陳舊。
清晨。
薄霧未散。
陳九衍就著一個破鋁盆燒紙,他動作有些別扭,因為右手在規規矩矩地添紙錢,左手卻時不時神經質地抽搐一下,試圖去抓盆里跳躍的火苗,又被他用意志強行按回去。
“老實點?!?/p>
他低聲呵斥,是對自己左半身說的。
緊接著,他左邊臉忍不住抽搐了兩下,一個沙啞中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從他口中響起:“燒個紙都磨磨蹭蹭,你快點放?!?/p>
“你懂個屁。”
陳九衍眼神平靜,依舊不緊不慢的填著紙錢:“戌時三刻,陰氣下沉,此刻陰氣過大,填紙送路需要慢慢填。”
事到如今,他現在已經習慣了腦子里這個存在。
自從蜀州市大戰后,掌管寄生的邪神被消滅后,體內這個寄生物就仿佛失去了最主要的力量源泉和指令源頭。
雖然依舊存在,且與他深度綁定無法剝離,但那股瘋狂的侵蝕性和取代欲大大減弱了。
現在更像是一個擁有獨立意識,脾氣不太好還總想搞點小破壞的“共生體”。
大多數時候,他們處于一種微妙的、互相制衡又不得不合作的狀態。
陳九衍重新掌控了身體主導權,但左半邊身體的感知和部分行動,仍會受到寄生物的影響。
寄生物則依靠陳九衍的生命力和這具軀體存活,無法再強行吞噬他的意識,但總忍不住想找點樂子,比如現在對燒紙指手畫腳……
當然,這也不是一點好處沒有。
兩個獨立的意識,則意味著他同時擁有了兩道命格。
除卻原本的燒香客以外,他還擁有了一道名為大饗客的命格。
燒完紙,陳九衍回到鋪子里。
鋪面收拾得比以往整齊了些,至少棺材不見了,換成了一張舊沙發和一張擺著茶具的小幾。
墻上那些鎮壓黃符也撤掉大半,只留了幾張關鍵的。
取而代之的,是多了一些形態各異的香燭,有的粗如兒臂,刻滿云紋,有的細長如針,顏色慘白,還有的做成小巧的動物形狀,透著股怪異的可愛。
這些都是他的新產品。
融合了他原本“點香客”的能力,以及寄生物那源自邪神對靈魂和負面能量獨特的感知與消化特性。
簡單說,他現在點香,不僅能溝通信息追溯痕跡,還能在一定程度上吸引、顯形乃至安撫或驅散某些不那么兇厲的游魂野鬼。
而寄生物則負責品嘗和處理那些被吸引來,無主的負面情緒和殘余能量。
這對它來說,算是種另類的“零食”,也能緩解它對陳九衍生命力的直接索取……
剛在柜臺后坐下,門上的銅鈴就響了。
進來的是個臉色蒼白,眼圈烏黑,精神有些恍惚的年輕人,手里緊緊攥著一個褪色的護身符。
“陳……陳師傅在嗎?”
年輕人聲音發抖:“我……我最近老是做噩夢,夢見我過世的爺爺渾身濕透站在我床邊,說我冷。”
“可,可我給他燒了紙錢、寒衣,都沒用……去廟里求了符,也不頂事……聽街坊說您這兒……”
陳九衍抬眼看了看他,右眼目光平和,左眼卻微微瞇起,瞳孔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非人幽光。
“坐?!?/p>
陳九衍指了指沙發,自己則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支細長的安魂香,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銅質小香爐。
點燃香,一股清冷微辛的氣息彌漫開來。
年輕人聞到這氣味,緊繃的神經似乎稍稍放松了一些。
陳九衍將香爐放在年輕人面前的茶幾上,自己則坐回柜臺后,手指看似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而左眼則散發出幽幽氣息,席卷上那年輕人背后隱隱約約的影子。
隨著一陣咀嚼聲響,那影子構成的老人輪廓逐漸變得黯淡,最后化作幾縷青煙,緩緩飄散……
看著年輕人緩緩睜開眼,雖然還有些疲憊,但眼中的驚懼散去了大半,臉色也紅潤了些。
“感覺怎么樣?”
他問。
“好……好多了!”
年輕人激動地說:“剛才好像真的看到爺爺了,他對我笑了笑,然后……然后就走了,身上也不覺得陰冷了!陳師傅,您真是神了!”
陳九衍擺擺手:“回去多曬太陽,別老待在陰濕地方,香錢隨喜,放在桌上那個功德箱里就行。”
年輕人千恩萬謝,掏出一張紅票子塞進箱子,這才離開。
一上午,又陸續來了兩三個類似情況的街坊。
有的是家里小孩被嚇到,丟魂失魄。
有的是總感覺房子里有異響,疑神疑鬼。
都不是什么大兇之物,大多只是殘留的執念,地氣輕微異動或者些不成氣候的游魂。
陳九衍根據情況,基本都能處理妥當,收的錢也不多,夠維持鋪子和生活就行。
“當啷……”
銅鈴再次響起。
但進來的不是熟悉的街坊面孔。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穿著淺灰色科研制服外套,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清冷知性的年輕女性,她手里提著一個銀色的小型手提箱。
跟在她身后的,是個身材高大,穿著簡單運動服且眼神銳利如鷹隼的青年男子。
陳九衍緩緩睜開眼,右眼目光平靜,左眼瞳孔卻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體內的寄生物也瞬間精神起來:“咦?這兩個人……桀桀,拆了應該能提供不少能量吧?”
“閉嘴。”
陳九衍低喝,同時站起身,臉上露出客套而疏離的笑容:“兩位,買香燭,還是……”
“陳九衍先生,前檔案署越州分部攻略部干員,代號‘香客’?!?/p>
戴眼鏡的女性直接開口,聲音平靜,吐字清晰:“我說的對嗎?”
聞言,陳九衍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身體微微繃緊。
“別緊張,陳先生?!?/p>
女性推了推眼鏡,從隨身攜帶的文件夾里取出一份蓋著檔案署徽章的文件,微微一笑:“我是檔案署蜀州分部攻略部部長杜若薇,這位是安全部的劉武,我們此次前來,沒有惡意,我們完全了解你目前的狀況?!?/p>
“到此,只是進行例行的‘特殊個體狀況追蹤與評估’,并傳達總局的一些意向?!?/p>
“容我冒昧的問一句?!?/p>
說著,杜若薇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陳九衍身上,她頓了頓,緊接著一字一句的道:“陳先生,你想要回到檔案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