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有一天,他知道已經沒有人在等他了。
這座鎮子三毀三建,最后一批原住民在紅月第十年被疫病奪去性命,很多人死了,逃了,或者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模樣。
如今他站在荒草齊膝的村口,看著殘破的,再也不會升起炊煙的土墻。
那株老槐樹早被雷劈死了,枯黑的樹樁旁,不知是誰用石頭壘的墓碑。
他忽然想起八百年前,他剛下山時,這個鎮子只有二十七戶人家。
他躲在老槐樹的枝丫間,看那些短壽的生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覺得他們十分有趣。
離開前,他種下了一顆野花的種子。
他記得,八百年前,山間的野櫻就是這樣一叢叢一簇簇地開著,風一吹,花瓣便隨風飄落而下。
花會開嗎?
他不知道,但他還是種了。
就像他現在這樣,不知道去哪里,但還是邁開了腳步。
然后,他遇到了一只黃鼠狼。
他遇到那只黃鼠狼時,正下著雨。
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樹下躲雨,淋濕的皮毛貼在身上。
雨幕中,一團毛茸茸的黃影從草叢里鉆出來,抖著滿身的水珠,罵罵咧咧地往樹下竄。
那團黃影撞上他的腿,一屁股跌進水洼里。
他低頭,看見一只瘦瘦小小的黃鼠狼,眉眼精明,披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頭巾。
下半身拖著毛茸茸的尾巴和兩只黃褐色的獸爪,正瞪著一雙豆大的小眼睛,警惕地打量他。
問他的來路。
問他的修行年月。
問他有沒有主家,跑到這里來做什么。
那黃鼠狼自稱是白家姥姥,說自己活了快兩千年,是常世有數的“老東西”。
她說她年輕時也曾風華絕代,迷倒萬千少年郎,說這話時,還得意地甩了甩尾巴,稀疏的黃毛在風中頗為凄涼。
他不知該怎么接話,所以只能沉默。
那只黃鼠狼化形成精比他早得多,輩分高,脾氣也古怪,一張嘴能絮叨得人頭疼。
他與這黃鼠狼其實算不上熟稔,只在三百年前偶然路過她的一處洞府,順手替她護住了一窩被別人盯上的小刺猬。
黃鼠狼欠他人情,但他也從未想過要這黃鼠狼還。
不過這黃鼠狼確實知道很多事情,他們一同探討了有關于天地異變、有關于修行前路、有關于解決辦法的事情。
他聽這黃鼠狼說起自己創建的修煉體系,在這癲亂的常世之下,以香火反哺己身,建立一片凈土。
他雖然沒太懂,但卻覺得頗有可取之處。
最后他們約定,在附近的小鎮子上每隔十年便重新相聚一次,互相交流。
于是每十年,他會回到那個荒廢的鎮子,回到那株雷劈死的老槐樹樁旁。
漸漸鎮子逐漸興盛,又成了城池,燈火通明,華燈千里。
而他們卻是雷打不動的見面。
只是。
白家姥姥總是比他早到。
有時蹲在樹樁上曬太陽,有時窩在草叢里打盹,有時正跟路過的野兔吵架。
他們會說說自己的見聞。
討論未來的去處。
修行上的見解。
最后他們會一起坐在樹樁邊,看日升日落,看云卷云舒,看十年一瞬的紅月從東邊升到西邊。
當然。
關于修行上的解決辦法,那是他們聊得最多,也最沉默的話題。
白家姥姥說,她這些年走南闖北,聽說過很多“大人物”在想辦法。
有修金身的,有建凈土的,有煉神丹的,有畫符陣的,有的成功了,有的失敗了,有的成功了一半,把自己煉成半人半鬼的模樣。
他說,他也聽說過。
他甚至還見過其中幾位。
他們有的把他當成“祥瑞”想收歸己用,有的把他當成“邪祟”要就地正法,有的只是路過,看他一眼,然后繼續走自己的路。
“沒有一個人,是想讓月亮變回去的。”
最后他說:“他們只想在這輪月亮下面,活得更久一點。”
白家姥姥沒有說話。
許久,她用那絮絮叨叨的聲音說:“傻狐貍……月亮回不回得去,誰在乎?”
“太陽落了,月亮換了,天還是這片天,地還是這塊地,那些凡人,換了幾十茬,不也照樣娶妻生子生老病死?”
“你在乎的,從來不是月亮。”
她轉過頭,那雙豆大的小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你在乎的,是那個八百年前在月亮下,你眼里的景象。”
他沒有說話。
那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約定下一次還在老地方見。
離開了那里,他走遍常世的山川河流。
尋找那些還在末路中掙扎,還在荒唐中相愛,還在困苦中彼此支撐的人。
他用盡僅剩的靈力,為那些即將斷掉的紅線打一個結,續一小段路。
大多數時候續不上。
但也有續上的時候。
他不知道這有什么意義。
白家姥姥說得對,月亮回不去了,人換了幾十茬,他牽掛的那些面孔早已化為塵土。
他續的這些紅線,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遲早也會斷掉,像他續過的無數根線一樣。
但他還是會續。
這大概是他唯一會做的事了。
后來,他等來了白家姥姥的口信,說她有一樁陳年孽緣,拖了太久太久,久到她這把老骨頭都不知道還能活幾年,實在拖不動了。
她說那樁孽緣的結,只有她自己系得開。
若是她還能活到那個時候,就還在花都等他。
他收下那封皺巴巴,字跡顫巍巍的信,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并沒有當回事。
畢竟幾百年風風雨雨,他見過的事情太多了。
于是他把信折好,收入懷中,轉身走向隱月山的方向。
那是去花都必經的路。
然后,他就遇到了那個人,那個沒有臉的人。
那人說這千年道行,天生七竅,又是祥瑞之身,合該成為這大陣的陣眼。
這陣一旦布成,他將永生永世困于此地,成為這座畫境的心臟。
他的心跳會催動墨煙,他的狐尾會鎮壓陰竅,他的七竅會感知每一個踏入此地的生靈,然后將他們引向沉淪。
這是他的榮幸。
他暴起反抗,卻依舊不是對手,被無情鎮壓。
然后。
他的心被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