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出乎陳歲的意料，在斬殺了那陣靈后，竟然沒有其他的變故發生。

　　而看起來這老道的樣子，似乎是用盡了力氣。

　　眼下殺他，恐怕就是最好的時機了……

　　不過。

　　萬一這是對方故意引誘他動手呢？

　　陳歲摸了摸下巴，雖然動不動手都行，但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如今事情解決了，他和這老道倒也沒有那么深的仇怨。

　　反倒是這老道的身份，看起來頗為不簡單，讓他有些好奇。

　　腦海中電光火石一剎，陳歲便做出了選擇。

　　【你冷笑了一聲，要求其交代真實身份與目的。】

　　【你目光如電，神火逐雀刀雖未指向老道要害，但那吞吐不定的純陽真火卻鎖定了對方周身氣機，讓其不敢妄動分毫。】

　　【焦土廣場上灼熱的空氣仿佛凝固，遠處零星火苗的噼啪聲襯得此地愈發死寂。】

　　【老道艱難抬起的頭微微一僵，他那張枯瘦憔悴，布滿煙塵的臉上，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沙啞著嗓子咳嗽了一聲，緊接著便哎呦一聲叫了起來。】

　　【“哎喲……貧道就是個云游路過，倒霉催的。”】

　　【你不為所動，刀鋒微微揚起，一縷純白火焰在刃口跳動，映得你眼底一片冰寒。】

　　【“哎哎哎……好了好了，貧道知道了。”】

　　【老道頓時一個哆嗦，長嘆了一口氣后連忙爬起身來，聲音不再油滑，反而變得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后的平靜。】

　　【“看來道友這雙眼睛太利，貧道這點微末伎倆，確實瞞不過去。”】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渾濁的老眼望向遠處猩紅的月輪，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詞句。】

　　【“那年我十八，她也十八歲……”】

　　【“貧道年輕時……曾在一處不大不小的地方，當過幾年差。”】

　　【“主要是罰惡揚善，定人罪責生死。”】

　　【“就是那時，我碰上了她。”】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她叫元君。”】

　　【“城南花市的人都這么叫她，她在那里賣花，各種各樣的花，四季不斷……春有桃李，夏有荷，秋有菊，冬有梅。”】

　　【“旁人問她哪來這么多稀奇古怪的花，她只是笑，說自家有個小園子，愛種什么種什么。”】

　　【“貧道第一次見她，是在三月。”】

　　【“城南的街巷擠滿了人，貧道當時正要去辦一樁人命，路過花市的時候，一股香氣撞進鼻子里，不是那種熏得人頭疼的濃香，是淡淡的，清清冷冷的，像雪化了之后泥土的腥味里混著點什么。”】

　　【“貧道扭頭看了一眼，她就蹲在街角，面前擺著幾個竹籃，籃子里插著各色的花。”】

　　【“她穿著一件青布衫子，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正低著頭擺弄一捧桃花，手指細細地擇著葉子。”】

　　【“貧道沒停步。”】

　　【“走了兩步，又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她也正好抬起頭，四目相對。”】

　　【“她笑了笑，沒說話，把手邊一枝開得最好的桃花往前推了推。”】

　　【“貧道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走過去蹲下了，摸遍全身找了五文錢，買下了那枝桃花。”】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后來貧道便常去花市，也不是特意去，就是路過，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有時候她忙，顧不上理貧道，貧道就蹲在旁邊抽煙袋，等她忙完了，抬頭沖我笑笑。”】

　　【“有時候她閑，會跟貧道聊幾句，問貧道又做了什么，有沒有冤枉好人。”】

　　【“大多數的時間，她都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手里拿著一枝白梅，沖我晃了晃。”】

　　【“那一晃，就晃了貧道兩年。”】

　　【“那兩年，貧道判罰了無數人的性命，殺人放火，偷盜拐騙，什么人都見過，每次心里堵得慌的時候，就去花市蹲一會兒。”】

　　【“那感覺……像是走在一片污濁泥沼里，猛地看到了一株開在石縫里的白蓮，太過干凈，也太不真實。”】

　　【“只可惜，這世上啊，容不得太干凈的東西。”】

　　【老道士攏著袖子，抬頭望天，他的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刻骨的譏誚。】

　　【“她爹欠了城中豪商的印子錢，利滾利，滾成了能壓死人的山，那豪商早就瞧上了元君，這是做好的局。”】

　　【“結果就是，她爹‘失足’跌進了護城河，撈上來時手里還死死攥著半截還不起的借據，元君……被當作抵債的‘物什’，強擄進了那豪商的別院。”】

　　【“幾天后，就傳來消息，說她不識抬舉，觸柱而亡了。”】

　　【“尸首……就丟在城外的亂葬崗。”】

　　【“貧道偷偷去尋過，只找到半截褪了色的發帶，沾著泥和……血。”】

　　【“貧道一怒之下殺了那家富戶，但那又如何，人死不能復生，】

　　【“貧道那時才明白，我手中的那點權柄，竟然連個賣花女都護不住……”】

　　【“后來貧道便心灰意冷，萬念俱灰……索性便丟下一切，上了山，尋了個野狐禪的小廟，拜了個不知名的老道，磕了頭，換了這身道袍。”】

　　【“后來那廟也塌了，師父也走了。貧道就背著個破褡褳，拿著這半截蠟燭頭……”】

　　【“四處游歷，天下之大，倒也走過了不少地方，見識了不少人心鬼蜮，妖邪伎倆。”】

　　【“如今渾渾噩噩，茍延殘喘，不過是想找個答案……或者，找個能徹底忘了那槐樹下花香的地方罷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里仿佛都帶著陳年舊事的腐朽味道，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愁苦又憊懶的神情，看向你。】

　　【他攤了攤手，頗有些灑脫的意味，嘆息道。】

　　【“就是這么個俗套又沒甚意思的故事，讓道友見笑了。”】

　　【“如今來到這里，一方面是為了蕓蕓眾生，另一方面則是看著這些女子觸景生情，想起了些許往事。”】

　　【“這常世萬古不移，星月沉落，生生死死，其中事物規則自有其道，逾越不得。”】

　　【“這便是貧道得到的教訓。”】

　　【“不過如你我如今這般，或許能在其中找到一絲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