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松嫩平原。
深秋的風已帶著刺骨寒意。
在那片曾被灰白鹽堿覆蓋的土地,此刻卻是熱火朝天,水汽蒸騰的景象。
陸羽站在土坡上,這里視野開闊。
能將“黑土新生”工程核心試驗區的景象盡收眼底。
在陸羽腳下,巨大的黑色管道如同一條匍匐在此的黑色巨龍。
從遠處海水淡化廠的方向延伸而來。
此刻,管道末端的數個巨型噴口完全開啟,發出低沉雄渾的轟鳴。
不是涓涓細流,而是澎湃的,帶著巨大壓力的水柱,如瀑布倒懸,銀龍狂舞。
從半空中,傾瀉而下!
淡化后的海水,在祝融二號提供的近乎無限能源驅動下,失去海水的咸澀,變得清澈透亮。
它們以驚人的流量,沖向下方那片經過初步平整,溝渠縱橫的重度鹽堿地。
“嘩啦啦——!!!”
水聲震耳欲聾,蓋過了風聲,也蓋過了遠處機械的嗡鳴。
水流所到之處,干燥龜裂,泛著白堿的土壤迅速被浸透,軟化。
渾濁的泥水裹挾著溶解的鹽分,沿著排水溝渠,流向蓄水池。
水霧在清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在斜陽的照射下,噴灑出一道彩虹。
只有親自站在這里,看到這一幕。
才會深深感嘆科技改變世界的力量。
陸羽拿著電話,將聽筒對準那奔騰的水流,轟轟水聲通過電波,飄過歐亞大陸,清晰傳到萬里之外的日內瓦。
沒有多余的話。
只是讓那充滿力量感的水聲響徹。
然后,陸羽將電話收回耳邊。
“周老,聽見了嗎?”
“這就是松嫩平原的聲音,是鹽堿地正在喝下水的聲音。”
“什么,你說成本?”
“在聚變能源面前,海水淡化的能耗成本已經降到可以忽略不計。”
“主要的投入是管道和基建,而這些,可以分攤到未來數十年,數百萬畝土地的改良中,還能不斷利用。”
陸羽目光掃過下方,那片在水流沖擊下變得越來越泥濘的土地,繼續說道。
“根據我們最新的模型推演,采用這種能源換土地的模式,配合科學的種植技術,最多五年,只要五年。”
“第一批改造完成的三百五十萬畝鹽堿地,就能恢復基礎地力,種植耐鹽堿的農作物。”
“預計十年時間,部分土地可以達到普通耕地的產出水平。”
“三百五十萬畝,只是開始。”
“技術成熟后,這種模式可復制。”
“整個東北,西北,乃至全國上億畝的鹽堿荒地,都有可能被喚醒。”
陸羽語氣不由加重了幾分,每個字都鏗鏘有力,敲在電話那頭周懷民的心上:
“周老,想想看。”
“三百五十萬畝新增的,完全由我們自己掌控的潛在耕地,哪怕只用來輪作大豆,哪怕畝產只有正常耕地的一半,一年能增加多少產量?”
“能減少多少進口依賴?”
“這不僅僅是幾百萬畝地的問題。”
“周老,這你比我更明白。”
“前幾個月前,艾老和我說你現在壓力很大,四大糧商逼得很緊。”
陸羽停頓了一下,聲音放緩。
“現在,周老,該有底氣了吧。”
……
日內瓦,酒店餐廳。
周懷民緊緊攥著那部已結束通話。
屏幕暗下去的手機。
還保持著接聽電話的姿勢。
一動不動。
只有胸口在劇烈起伏。
耳朵里還殘留著。
那來自松嫩平原的澎湃水聲。
那水聲,沖刷的不只是萬里外的鹽堿地,更是積壓在他心頭數月之久的沉重陰霾還有深深的屈辱!
底氣,是的,這就是底氣!
陸羽的話,一句句在他腦海中炸響。
每一個詞,都讓他渾身的血液一點點加速,一點點沸騰!
之前所有的焦慮,妥協,無奈。
那都是建立在耕地有限,進口依賴這個看似無解的前提之下,不得不低頭。
可現在,陸羽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訴他,這道難題并非無解!
三百五十萬畝鹽堿地改造成功……
不,甚至不需要完全成功。
只要這個技術路徑被證實可行,只要這個希望被點燃,它所代表的意義……
就足以改變談判桌上的力量對比!
一如同,當年引爆的邱小姐。
不需要真的丟出去。
只要在哪里,他們就需要客氣應對。
不是簡單的增加供應。
是在重構游戲規則!
是在對方以為牢牢掌控的棋盤外,自己開辟了全新的,不受他們影響的耕地。
周懷民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隨著這個動作,他佝僂了許久的脊背,一點一點,挺直起來。
原本被疲憊,被壓力侵蝕得有些渾濁的眼睛,重新變得銳利,有力。
放下手機。
將它鄭重地收回內袋,貼身放好。
然后,周懷民抬起頭。
目光掃過桌邊依舊滿臉擔憂,困惑,還有些絕望的下屬們。
周懷民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笑容。
“都吃飯,吃飽飯后——”
“我們就去攻陷四大糧商!”
“他們,該慌了。”
……
下午兩點,談判會議室。
四大糧商的代表們依舊提前入場。
氣定神閑坐在位置上,低聲談笑。
儼然已經勝券在握。
看到大夏代表走進來時,臉上依舊帶著準備收割勝利果實,充滿憐憫的優越。
可是,當周懷民在主位坐下。
抬起眼皮看向他們時,那幾位久經沙場的國際糧商巨頭代表,心中都不由自主的“咯噔”了一下。
不對勁。
眼前的周懷民。
和上午那個雖然強硬,但難掩疲憊,眼底深處藏著焦慮的對手,判若兩人。
氣勢,變了!
他的背挺的筆直,眼神銳利如鷹隼。
掃過他們每一個人時,都帶著冰冷審視的意味,絲毫沒有慌亂焦慮。
怎么回事?!
“各位……”周懷民開口,聲音平穩,清晰有力,“經過中午的慎重考慮,我們認為,貴方上午提交的協議草案。”
“依然,存在諸多不合理之處,與我方的核心訴求相去甚遠。”
四大糧商的代表們交換了一下眼神。
為首的美方代表推了推眼鏡,保持著微笑,微微前傾,“哦?周部長認為哪些地方還不合理?我們可以繼續探……”
“不是探討,是修改。”周懷民打斷了他,毫不留情面,“首先,長約期限,十年太長。”
“考慮到國際市場未來的不確定性,以及我方農業結構調整的可能性。”
“我們認為,大豆供應時間,兩年期的框架協議更為合適。”
“兩年?!”對面幾人幾乎同時失聲,臉上的從從容容瞬間消失。
“周,你是在開玩笑嗎?”嘉吉代表臉色率先沉了下來,“兩年?這根本無法保證穩定的供應鏈,也不符合我們這兩個多月來探討的預期!”
周懷民面無表情,輕敲桌面。
“供應鏈的穩定,取決于雙方的利益契合,而不是一紙長合約的捆綁。”
“兩年,足夠我們觀察,調整,也足夠貴方證明自己的合作誠意。”
“其次……”周懷民不等對方反駁,繼續說道,手指點著協議草案上關于價格的條款,“關于價格鎖定機制……”
“哼,必須引入與我國國內糧食生產成本指數,以及國際公允價格指數的雙重聯動條款。”
要知道,上午的談判當中。
四大糧商定下的是鎖定價格機制。
換言,不論是否豐收,十年時間,都必須按照規定價格,規定量購買。
周懷民還在說著。
“……要鎖定的不是絕對價格,而是合理的價格區間和調節機制。”
“貴方上午的所謂讓步,不過是把明搶變成了暗奪,本質未變!”
“荒謬!”ADM的代表猛然站起身,“周,您應該清楚現在國際市場行情!”
“大豆減產是事實,價格上漲是市場行為,您提出的要求,完全無視市場規律!”
“市場規律?”周懷民冷冷一笑,目光如電,掃向對方,“如果市場規律就是任由資本炒作,制造恐慌,挾持民生,那這樣的規律,簡直可笑!”
周懷民聲音陡然提高。
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在會議室回蕩。
“你們以為,掌握了短期內的供應優勢,就能一直拿捏住我們?”
“就能讓我們吞下苦果?”
周懷民猛然起身。
一掌重重拍在實木談判桌上!
“砰——!”
一聲巨響,震得桌面上水杯都跳了一下,也震得對面四大糧商代表心頭劇顫。
“我告訴你們!”周懷民居高臨下,俯視著對面那些臉色驟變的對手,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拿捏大夏的日子,該結束了!”
“你們的大豆。”
“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選擇。”
“這份協議,按我們的要求改。”
“長約最多兩年,價格機制必須公平透明,附加的隱性條款,全部取消!”
周懷民收回手,整理了下袖口。
冷冷道。
“給你們一天時間考慮。”
“明天這個時候,如果還拿不出讓我們滿意的修改稿……”
周懷民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對方每一個人震驚,錯愕,不解的臉。
“那你們的大豆,就繼續在你們的倉庫里,好好囤著吧!”
“我們,不買了。”
說完,周懷民不再看向對方。
對身后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硬,驚得目瞪口呆的下屬們一揮手。
“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