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質疑。
聲音越來越大。
以王元士門生故舊和吳清波教授為首的質疑派，聲勢日益浩大。
他們不斷拋出新的疑點。
從聚變反應的勞森判據細節，到能量平衡計算可能存在的取巧，再到對所謂新型燃料構成細節的追問。
不斷要求陸羽公開成分，制備方法，衰變特性等等。
這種窮追猛打的行為引發不滿。
“國內的質疑別太過分了，好歹是大夏的項目，怎么動不動就上綱上線！”
“我支持祝融項目成功！加油！”
而每當有這種支持祝融項目的聲音出現，立刻會被更猛烈的嘲諷淹沒。
“支持？支持民科是吧。”
“我也支持，支持你吃翔。”
吳清波那句直播吃驢糞的賭咒，更成了反對者津津樂道的勇氣象征。
被做成各種表情包廣為傳播。
國外一些關注中國科技動態的媒體也開始轉載相關爭論，標題大多帶著爭議，質疑，神話等字眼。
雖然語氣相對克制，但明顯傾向于認為這是一場宣傳大于實質的表演。
然而，處于風暴眼的陸羽團隊。
卻表現出令人費解的沉默。
沒有召開新聞發布會澄清。
沒有在學術平臺發布任何論文。
甚至，沒有任何核心成員在公開場合回應只言片句。
漢城科技大學的官方賬號也只是轉發了大夏新聞報道，再無下文。
這種沉默。
在質疑者看來，無疑是心虛的表現。
“看吧！不敢回應了吧！肯定是數據見不得光！”
“論文都發不出來，還好意思吹突破？”
“坐等這波熱鬧過去，看他們怎么收場！”
王元士在一次小型學術沙龍上，捋著胡須，語氣篤定的對周圍人說道。
“科學的歸科學，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有些人，總想走捷徑，殊不知，科學殿堂的門檻，是實打實的成果壘起來的。”
“他們這種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們沒底氣！”
吳清波更是春風得意，頻繁接受自媒體采訪，在各大平臺活躍發言，儼然成了打假斗士，粉絲量又漲了一波。
甚至在連線中，故作大度表示。
“如果陸羽團隊現在愿意承認實驗存在夸大，本著科學精神，我可以收回那個賭注。”
“畢竟，年輕人，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言語間的優越感，幾乎溢出屏幕。
可是，他似乎忘了。
陸羽從來沒答應過什么賭注。
……
與此同時。
就在這輿論發酵。
質疑聲不絕于耳的當口。
十幾輛豐田考斯特組成的車隊，悄無聲息的駛抵南灣校區戒備森嚴的門口。
車隊停下，第一輛車的車門打開。
首先下來的是穿著深藍夾克，身材微胖，面容和藹的中年男子，正是主管全國科技工作的孫啟明。
緊接著，第二輛車下來一位身形高瘦，目光銳利，同樣穿著深藍夾克的老者，是負責能源領域的吳振華。
兩人都是位高權重，日理萬機的人物，此刻臉上卻帶著幾分疑惑。
“老艾啊…，”吳振華看著從第三輛車上下來，走過來的艾希庚，語氣半是抱怨半是玩笑，“你這是在唱哪出啊？”
“一個加密電話，火急火燎把我們倆都薅過來，什么事不能在電話里說？”
“非得讓我們跑這漢城來，我下午還有個關于西北電網調度的研討會呢。”
孫啟明也推了推眼鏡，環顧了下校區門口森嚴的警衛和遠處掩映在綠樹叢中的崗哨，接口道。
“是啊，艾老，到底什么情況，這么神秘？總不會真是為了新聞上那個……祝融項目吧？”
“我來的路上還看了幾篇分析，說得挺懸乎，但很多專家也指出了，即便點火成功，離實用化，商用化，尤其是穩定并網發電，那距離可不是一星半點。”
“投入產出比，短期內恐怕……”
孫啟明沒有把話說完，身為科技工作的領導，基本素養還是有的。
意思很明顯，如果是為了給這個爭議項目站臺或者爭取更多資源，恐怕不太合適，尤其是現在輿論風口上。
這兩人，都是中立派。
艾希庚沒有立刻回答。
先是對著迎上來的史今點了點頭，然后才轉向孫啟明和吳振華。
“老孫，老吳，既來之，則安之。”艾希庚的聲音不高，鏗鏘有力。
“有些東西，電話里說不清，甚至你們可能想象都想象不到，必須親眼看看，親手摸摸，親耳聽聽。”
艾希庚目光掃過兩人。
“按規矩，先檢查吧，誰都不例外。”
孫啟明和吳振華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
他們都是經歷過無數大場面，進出過無數保密單位的人。
以他們級別。
百分之九十九的地方無需檢查。
但艾希庚如此鄭重其事，還是讓他們收起了剛才那點漫不經心。
繁瑣而細致的安檢程序開始了。
不僅是對他們本人，連他們隨行的機要秘書和安保人員也經歷了同樣的流程。
金屬探測，身份多重驗證，電子設備全部暫存，連衣著面料都被儀器掃過。
史今全程陪同，面無表情。
沒絲毫放松。
“我說你啊，艾老，這安保措施也太嚴了吧，比咱們上京開大會還嚴。”
好不容易通過關卡，進入校園深處。
沿途風景不錯。
但孫啟明和吳振華沒什么心思欣賞。
越往里走，那種肅穆氛圍就越明顯。
偶爾能看到行色匆匆，穿著白大褂或工裝的研究人員，見到他們這隊人，也只是迅速瞥一眼，便繼續趕路。
絲毫對他們不感興趣。
最終，來到外觀樸實無華，可整體結構異常堅固的大樓前。
樓體沒有任何標識，只有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眼神如鷹的警衛。
這里就是祝融實驗大樓。
站在樓前空曠的廣場上，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大樓入口處散發著冰冷，屬于精密工業的氣息。
艾希庚轉過身，面對著孫啟明和吳振華，沒有立刻帶他們進去。
神情凝重了幾分。
“老孫，老吳，”艾希庚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清。
“在進去之前，我有個問題，或者說，有個請求。”
孫啟明和吳振華心頭一凜。
艾希庚用請求這個詞，太不尋常了。
“艾老，你太客氣了，說說看吧，能幫就幫。”吳振華沉聲道。
艾希庚的目光在他們臉上緩緩移動，一字一句的說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
“你們在里面看到的東西，得到的數據，遠超你們此刻的想象……”
“可能會顛覆對某些領域的認知。”
“你們，愿不愿意考慮，重啟之前的投票，或者至少，重新評估陸羽學校？”
孫啟明和吳振華瞳孔同時微縮。
重啟投票？陸羽學校？
這話里的指向性太強了！
聯想到最近漢城科大的風波，陸羽的處境，以及各自領域可能受到的影響……
兩個老油條幾乎瞬間就明白了艾希庚的潛臺詞，這是要借祝融項目的分量，為陸羽，為漢城科大現在的局面，翻盤！
可是，艾老啊艾老。
值得嗎？
為區區一個大學校長。
你非要和李衛國叫板嗎？
孫啟明打了個哈哈，笑的有些干。
“艾老，你這話說得……”
“我們這不還沒進去看嘛，到底是什么樣的遠超想象，總得給透個底吧？”
“這心里沒譜，我們也不好表態啊。”
吳振華也附和道。
“是啊，咱們都是老同志了，做事講個穩妥，您先說說，這里面到底做到哪一步了？”
“總不會真像外面吹的，馬上就能點亮半個大夏吧？”
雖然被艾希庚影響了，但固有的謹慎，讓他們絕不會輕易松口。
尤其局勢未明，爭議巨大的情況下。
中立派嘛，輕易不站隊。
艾希庚看著他們閃爍的眼神。
心中了然。
他知道沒那么容易。
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用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樓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許久，艾希庚才深吸一口氣。
抬起頭，目光如同穿透眼前建筑。
看向了更深邃的地方。
“我也不跟你們繞彎子了。”
“祝融一號原型機，基于全新的理論模型和燃料路徑，已經成功實現全參數穩態運行，持續點燃超過二十四小時。”
“關鍵指標，包括能量增益因子。等離子體約束時間，第一壁熱負荷，尤其是中子輻射通量……
“全部達到并大幅超越設計預期，穩定性極佳。”
難為艾希庚背下這么多專業名詞。
頓了頓，看著兩人臉上瞬間僵住的表情，拋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陸羽和他的團隊，正在做最后的安全校核，以及并網測試。”
“他們的計劃是，如果你們認可今天的視察結果，在得到授權后，盡快啟動祝融原型機與國家電網的試驗性并網。”
“不是點亮燈泡，不是實驗室自循環。”
“是直接向國家電網，輸送由可控核聚變產生，清潔的，近乎無限的基礎電力。”
靜——
孫啟明手里的公文包。
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吳振華下意識扶住旁邊欄桿。
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眼鏡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二十四小時穩態運行？
直接并網？！
遠超想象……
這哪里是遠超想象！
這簡直是……
天方夜譚變成了現實！
如果艾希庚說的是真的……
這，這……
國運啊！
艾希庚彎腰，替孫啟明撿起公文包。
輕輕拍了拍灰，塞回他手里。
“現在……”
艾希庚看著兩位呆若木雞的老伙計，語氣恢復了平靜，甚至有些調侃。
“愿意進去看看了嗎？看看我們這位年輕的陸校長，折騰出了個什么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