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歸的一句低喃,不只是得罪了陳無忌。
他把座中所有人瞬間都給得罪了。
徐增義和陳保家皆毫不遮掩地目露殺機,立在門口的陳無疑和陳無雙已把手落在了刀柄上,銳利如鷹隼的目光躍躍欲試。
魏書坐在胡不歸的身側,瞬間被嚇得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額頭大顆大顆的汗珠不受控制地滾了下來。
他自問還算是一個養氣功夫比較好的人,可此刻面對這無形的壓力是真扛不住了,緊張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他低頭迅速擦了擦汗水,連忙給胡不歸隱晦的使了個眼色。
可胡不歸只是雙眼炯炯的盯著圣旨,根本沒有注意到。
魏書瞬間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這位表兄,今天好像想要他的命。
在胡不歸決定親自來定邊的時候,他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
但沒能勸住。
他這位表兄雖然為人足夠忠義,可腦子真算不得是聰明。
他最大的好處就是聽勸。
明知自已的不足,故而動腦子的事情,他一直都是交給府衙文官和那些豪族長者的。
這一次他決定孤身來見陳無忌,就沒一個人不反對的。
但胡不歸罕見地固執已見了一次。
而就是這罕見的一次,魏書此刻仿佛已經看到了他和胡不歸,以及定州上下的滅頂之災。
陳無忌的兇悍那真不是嘴上說說的。
路上不是說的好好的嘛,他怎么偏偏到了這個時候卻犯上了糊涂?
真是要了老命了。
魏書心里急得要死,可一時間卻想不到一個很好的方向辯解一下胡不歸說的這句話,實在是罵的太直白了,他都找不到理由辯解。
“節帥,胡知州大概是說……這種事太罕見了,對,太罕見了?!蔽簳仓^皮起身磕磕絆絆說道,“卑職這位表兄一直都是個粗人,說話也粗慣了,他說話都不帶想的,節帥……”
魏書說著說著都快哭了。
他其實挺想在陳無忌的麾下混個一官半職的,人家這兒看著明顯就有前途,是能賭一把氣運的。
可現在,好像完了……
陳無忌抬手打斷了魏書的話,“無妨,胡知州說的也是實情,我這個節度觀察使的確來的過于反常,皇帝做的也確實是讓人意外,反正我到現在都沒想通他為什么這么做?!?/p>
“你們兩個把刀收回去,我們的待客之道可不是如此。”
立在門口的陳無疑和陳無雙收回冰冷的目光,松開了握著刀柄的手。
直到這時胡不歸才把目光從圣旨上移開,他直視陳無忌,問道:“節帥不知陛下為何這么做?”
“不知!”
胡不歸說道:“若節帥說的是實話,我倒是有些猜測?!?/p>
“胡知州不妨直言,陸參軍今日不在,我也就把話說得直白點,我保證你不會變成陸參軍,暢所欲言便是。”陳無忌說道。
胡不歸微怔,“不知陸參軍是何人?”
“陸平安,他如今在我麾下參贊軍事。”
“節帥用他參贊軍事?這……也挺反常的。”胡不歸沉默了一下,嘴角的表情似笑非笑,瞧著有幾分像是便秘了。
陳無忌笑了笑,“陸參軍若不為經略使,其實還是有很多可取之處的,人總是有長處和短處的嘛。我這個人在這方面應該算是還是有些優點吧,不至于片面的看某一個人?!?/p>
“節帥……大氣!”胡不歸用力抿了抿嘴。
話是夸贊的話,但陳無忌瞧他這表情,這話反著聽好像更合適點。
“大不大氣都不要緊,胡知州暢所欲言便是?!标悷o忌笑道。
胡不歸神色一肅,“我懷疑陛下有心推波助瀾,欲以下易上!”
徐增義臉色微變,本就銳利的目光忽然變得高深莫測了起來。
陳無忌其實聽懂了,故意裝了個糊涂問道:“此話何解?”
“陛下如今所面對的局面想必節帥定然是清楚的,望族與權臣把控朝堂,令君不再君,臣也不再是臣?!焙粴w沉聲說道。
“陛下不是一位軟弱的帝王,他曾數度試圖改變如此局面,可都未能成功。如今忽然間給節帥總攬一方軍政之權,我懷疑這又是陛下的另一種嘗試?!?/p>
“他想要通過拔升地方權勢的方式,威懾京畿,拔除望族和權臣的毒瘤。也就是古時候非常常見的,召天下諸侯——勤王?!?/p>
“陛下……這是在以毒攻毒?!?/p>
陳無忌:……
這廝到底算不算是個聰明人呢?
說他不聰明吧,節度觀察使這件事徐增義都是想了許久,才窺見其中一絲貓膩,可他一言就給道破了。
但說他聰明吧,以毒攻毒這種話他怎么就張口就來了呢?
難不成是傳說中的大智若愚?
“不知胡知州這以毒攻毒是什么說法?”陳無忌慢悠悠問道。
他好像得適當地表點兒態了。
要不然這廝怕是真要認為他沒什么脾氣了。
“節帥,我此言并非是針對節帥?!焙粴w說道。
“我所說的以毒攻毒,僅僅只是重啟節度使這個官職。古時候廢除節度使,就是因為地方權勢太盛,養兵自重,致使皇權旁落,朝廷難以號令地方。”
“陛下為了解朝廷之毒,重啟此職,在我看來,就是以毒攻毒。這毒,最后影響的絕非是節帥,或許……還是陛下?!?/p>
陳無忌故意問道:“這話又是什么意思?”
“陛下若要號令天下勤王,節度使就絕不會只是節帥一位,后面或許還會有更多。”胡不歸坦然說道。
“屆時,權臣與望族,還有地方諸侯的權勢必然是最盛的,陛下依舊是最弱的一方?!?/p>
“如今的天下,忠臣早已是鳳毛麟角……陛下欲倚重地方諸侯,此策恐怕依舊還是行不通,最后只會讓天下陷入更重的水深火熱之中?!?/p>
“此……此乃亡國之策??!”
胡不歸忽然哀嚎一聲,掩面而泣。
邊上的魏書快被嚇死了。
在胡不歸說話的時候,他一直死命地摳著雙腿,肉都差點被摳下來了。
但,也心死了。
就憑胡不歸這番話,他別指望什么功勞了,這條小命大概也快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