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生快馬加鞭,人還未到北營,那一聲聲嘶力竭的“報”已經穿透了清晨的薄霧,在空曠的校場上回響。
李萬年正在點將臺上,看著底下負重奔跑的士兵,聽到這聲音,眉毛一挑。
下一刻,趙春生騎著一匹口吐白沫的戰馬,如旋風般沖到點將臺下,他翻身下馬的動作都有些踉蹌,臉上混雜著汗水與狂喜。
“頭兒!”趙春生將一封信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找到了!俺們找到了!秦安老丈和百草谷的一百三十二口人,全都愿意跟咱們來北營!”
此言一出,不僅是臺上的常世安和李二牛,就連校場上那些累得跟狗一樣的兵卒,也都紛紛側目,動作都慢了下來。
李萬年接過信,快速掃了一遍,信是秦安親筆所寫,字里行間充滿了對秦家恩情的感激,以及對李萬年這位“新主”的效忠。
“好!好啊!”李萬年捏著信紙,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
他看向趙春生:“路上可還順利?”
趙春生一咧嘴,露出白牙:“嘿嘿,順利!就是順手宰了幾個不長眼的黑虎洞山匪,別的啥事沒有!”
他說的輕描淡寫,可常世安卻聽得眼皮一跳。黑虎洞的山匪在通州一帶也是出了名的悍匪,竟然被這幾個憨貨“順手”就給宰了?他看了一眼旁邊跟鐵塔似的李二牛,心中對李萬年的這幫親信的實力評估,又往上提了一個檔次。
“頭兒,秦安老丈說了,他們收拾好家當,即刻就能出發,只是……”趙春生撓了撓頭,有些為難地說道,“一百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還有不少家當,光靠他們自己走,怕是走到冬天也到不了北營啊?!?/p>
這正是李萬年需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
他收起信,目光掃向臺下的常世安。
“常都尉?!?/p>
“末將在!”常世安立刻躬身應道。
李萬年聲音沉穩,不帶一絲波瀾:“一百三十二口人,從通州百草谷到北營,路途遙遠,我需要你立刻去辦三件事。”
常世安神色一凜:“大人請講!”
“第一,從錢通的產業里,調集所有能用的馬車、板車,越多越好。第二,準備足夠一百五十人吃上十天的干糧和清水。第三,抽調二百名騎兵,由李二牛率領,即刻出發,前往通州接人!”李萬年語速極快,命令清晰無比。
常世安聽完,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開口了。
“大人,這……這恐怕有些不妥?!?/p>
李萬年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同鷹隼一般盯住了他:“哦?有何不妥?”
被這目光一掃,常世安只覺得后背發涼,但他還是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大人,調集車馬、準備糧草都好說,末將立刻就能去辦。可……可一次性抽調二百騎兵出營,動靜太大了?!?/p>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咱們北營剛剛經歷大清洗,人心未穩,軍營不可一日無兵。而且,這二百騎兵離營,若是被有心人知曉,萬一……萬一東嶺鎮或者營地出了什么亂子,咱們鞭長莫及啊!”
李二牛在一旁聽得直皺眉,甕聲甕氣地說道:“常都尉,你這是啥意思?俺們頭兒的命令,你還敢質疑?俺帶人去接的可是咱們北營的寶貝疙瘩,沒有兵護著,路上要是被歹人劫了道,你擔待得起嗎?”
常世安連忙擺手,苦笑道:“李二牛兄弟,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覺得此事需從長計議。或者,我們可以派五十精騎,再雇傭些鏢局的人手,這樣既能護衛周全,也不至于讓營中兵力空虛……”
“不必了?!崩钊f年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他看著常世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的人,我自己去接,用不著外人。至于營中兵力空虛……”
李萬年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校場上那近五千名士兵,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
“我北營尚有四千八百名兒郎在此!誰敢來犯,我就讓他有來無回!”
他轉頭,目光再次鎖定常世安,語氣不容置疑。
“我只問你一句,車馬糧草,能不能在兩個時辰內備齊?”
常世安被李萬年身上那股霸道絕倫的氣勢震懾得心頭發顫,他知道,這位新校尉已經做出了決定,任何勸說都是徒勞。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顧慮都壓了下去,重重一抱拳。
“能!末將……遵命!”
“很好。”李萬年滿意地點點頭,隨即看向李二牛,“李二牛!”
“末將在!”李二牛挺直了胸膛,聲如洪鐘。
“點齊二百精騎,鎧甲兵刃齊全,半個時辰后,在營門口等我!”
“是!”
李萬年轉身,準備走下點將臺,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腳步,回頭對常世安說道:“對了,還有一件事?!?/p>
常世安連忙道:“大人請吩咐。”
李萬年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你派人去東嶺鎮的各大酒樓,告訴他們,北營要辦一場大宴,把他們最好的廚子都給我請到營里來,錢不是問題。”
常世安愣住了,滿臉不解:“大人,這個時候……辦宴席?”
李萬年沒有解釋,只是留下一句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話。
“我要讓那些能工巧匠們知道,他們來我北營,不是來受苦的,是來享福的。”
他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下臺去。
常世安呆在原地,看著李萬年的背影,腦子里亂成一鍋粥。這位校尉大人的行事風格,他實在是琢磨不透。先是雷厲風行地要派兵,轉眼間又要大張旗鼓地辦宴席,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他正想著,卻聽見李萬年已經走遠的聲音再次傳來。
“常都尉,你還愣著做什么?我的話,你沒聽清嗎?”
常世安一個激靈,連忙高聲應道:“聽清了!末將這就去辦!”
他不敢再有絲毫耽擱,轉身便匆匆離去。
李萬年回到自己的宅邸,蘇清漓、秦墨蘭和陸青禾三女已經迎了上來。
“夫君,可是有什么要緊事?看你行色匆匆?!碧K清漓柔聲問道,伸手為他整理有些凌亂的衣領。
“是天大的好事?!崩钊f年握住她的手,臉上帶著難掩的喜色,“墨蘭,你派人去找的那些匠人,有著落了!他們全都愿意來我們北營!”
“真的?”秦墨蘭驚喜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間就紅了,“太好了……秦安伯伯他們,終于不用再過那種躲躲藏藏的日子了!”
李萬年點點頭,隨即對三女說道:“我馬上要親自帶兵去接他們,這一來一回,快則五日,慢則七日。家里的事,還有營外招攬流民的事,就要辛苦你們多費心了?!?/p>
“夫君放心去吧?!碧K清漓溫柔道,“家里有我們呢。”
陸青禾也從懷里掏出幾個小瓷瓶,塞到李萬年手里:“夫君,這是我新配的傷藥和解毒丸,你帶在身上,以防萬一?!?/p>
李萬年將藥瓶一一收好,心中溫暖。
他換上一身輕便的百煉甲,拿上霸王槍,便要出門。
走到門口,他卻被沈飛鸞攔住了。
這位清冷的殺手廚娘,此刻正提著一個食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什么?”李萬年有些意外。
沈飛鸞沒有說話,只是將食盒遞了過來。
李萬年打開一看,里面是幾樣精致的肉干和點心,還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
“你做的?”
沈飛鸞惜字如金地點了點頭:“路上吃?!?/p>
李萬年笑了,他接過食盒,看著眼前這個外冷內熱的女人,忽然開口問道:“飛鸞,你說,如果我要去剿滅那個追殺你的‘影殺堂’,需要多少人馬?”
沈飛鸞握著劍柄的手猛地一緊,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劇烈的波瀾。
她死死地盯著李萬年,聲音沙啞地問道:“你……你說什么?”
沈飛鸞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雙握劍的手因為用力,骨節都有些發白。
影殺堂,是她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是懸在她頭頂的利劍,是讓她日夜不得安寧的夢魘。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主動對她說,要去剿滅它。
李萬年看著她劇烈的反應,神色卻依舊平靜,他將食盒掛在腰間,淡淡地重復了一遍:“我說,如果我要帶兵,去平了那個什么影殺堂,需要多少人馬,勝算又有幾成?”
他不是在開玩笑。
從收留沈飛鸞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打算讓這個麻煩一直跟著自己。影殺堂就像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隨時可能跳出來咬人。與其被動地等著他們找上門,不如主動出擊,將威脅扼殺在搖籃里。
更何況,他如今身為北營校尉,手握五千兵馬,背后還有穆紅纓這棵大樹,一個小小的江湖殺手組織,他還真沒放在眼里。
沈飛鸞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那張清冷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掙扎和猶豫。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影殺堂,總部設在云州城外三十里的黑木崖,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彼穆曇艋謴土艘回灥睦潇o,開始以一個殺手的專業角度進行分析,“堂內有金牌殺手十二人,銀牌殺手三十六人,銅牌殺手過百。堂主‘鬼影’,武功深不可測,一手追魂劍法,江湖上罕有敵手?!?/p>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李萬年:“他們的殺手,擅長潛行、刺殺、用毒,正面作戰能力或許不如軍中精銳,但若是在復雜地形中,極為難纏?!?/p>
李萬年聽著,點了點頭:“也就是說,都是一群見不得光的老鼠。那如果我派五百精兵,帶上弓弩,將黑木崖團團圍住,再用火攻呢?”
沈飛鸞的眼神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不行。黑木崖內有暗道,四通八達,不止一條出路?;鸸ヒ黄?,他們會從暗道逃離,化整為零,后患無窮?!彼龘u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方案,“而且,云州是郡城,駐有官軍,私自帶兵圍剿江湖門派,形同謀反?!?/p>
“謀反?”李萬年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絲不屑,“我奉大將軍之令,清剿勾結蠻族的江湖匪類,何來謀反一說?”
他看著沈飛鸞,一字一句地說道:“罪名,是人安的。只要我想,那影殺堂,明天就是通敵叛國的鐵案!”
沈飛鸞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第一次發現,自己以前對他的認知,是何等的膚淺。
他不僅武力強橫得不像話,心思更是深沉如海,行事霸道,毫無顧忌。所謂的江湖規矩,朝廷法度,在他眼里,似乎都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你需要我做什么?”沈飛鸞深吸一口氣,不再去想那些復雜的問題。
既然這個男人給了她復仇的希望,那她愿意為此付出一切。
“我需要影殺堂所有暗道的地圖,以及所有金牌殺手和堂主的詳細資料,包括他們的武功路數、慣用伎倆和性格弱點?!崩钊f年盯著她的眼睛,“你能弄到嗎?”
“能!”沈飛鸞毫不猶豫地點頭,“給我一個月時間,我回一趟云州,就能全部弄到!”
“不,不用那么麻煩?!崩钊f年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影殺堂不是接活兒的嗎?那我就給他們送一筆大買賣?!?/p>
沈飛鸞一怔:“什么意思?”
李萬年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沈飛鸞的眼睛越睜越大,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她看著李萬年,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這個計劃,太大膽,太瘋狂了!
“你……你確定要這么做?”她的聲音都有些干澀。
“為什么不呢?”李萬年反問,“送上門的肥肉,不吃白不吃。順便,還能幫你把仇報了,一舉兩得?!?/p>
他拍了拍沈飛鸞的肩膀,轉身大步向營門口走去。
“在家里等我回來。等匠人安頓好了,咱們就去云州,殺人,收錢!”
只留下沈飛鸞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
北營門口,二百名騎兵已經集結完畢。
他們一個個身穿嶄新的百煉甲,手持鋒利的長刀,胯下的戰馬膘肥體壯,精神抖擻。這支隊伍,光是站在那里,就透著一股逼人的精銳之氣。
李萬年翻身上馬,目光掃過眼前這二百名士氣高昂的士兵。
這些人,都是他從五千人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每一個都是訓練中的佼佼者。
“弟兄們!”李萬年提起霸王槍,槍尖直指遠方,聲如洪鐘,“此次出征,我們去接的,是能讓我們北營脫胎換骨的能工巧匠!是我們的家人!是我們的寶貝!”
“路上,或許會有不長眼的匪類,或許會有不開竅的蠢貨,想要擋我們的路!”
“我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敢伸爪子的,就給老子剁了!”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二百名騎兵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出發!”
李萬年一揮長槍,率先策馬沖了出去。二百騎兵緊隨其后,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卷起漫天煙塵,朝著通州方向浩浩蕩蕩地奔赴而去。
一路無話。
兩天后,李萬年率領的隊伍,終于抵達了通州地界。
看著前方連綿起伏的山脈,李二牛湊上前來,指著其中一個不起眼的山谷入口說道:“頭兒,那就是百草谷了?!?/p>
李萬年點了點頭,正要下令進谷。
突然,他的【鷹眼】技能捕捉到,在前方道路兩側的密林中,有金屬的反光一閃而過。
他猛地一抬手,整個隊伍瞬間停下,令行禁止,沒有一絲雜音。
“有埋伏?!崩钊f年瞇起了眼睛,聲音冰冷。
李二牛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他娘的!還真有不怕死的!頭兒,讓俺帶人沖過去,把他們剁成肉醬!”
“不急?!崩钊f年擺了擺手,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看看是誰,有這么大的膽子?!?/p>
他對著林中,朗聲喝道:“林子里的朋友,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躲躲藏藏的,是怕見光嗎?”
他的聲音遠遠傳開,林中卻是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回應。
“不出來?”李萬年冷笑一聲,從馬鞍上摘下長弓,彎弓搭箭,動作行云流水。
他甚至沒有瞄準,對著一處看似空無一人的灌木叢,直接松開了弓弦。
“嗖!”
羽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沒入灌木叢中。
下一秒。
“??!”一聲凄厲的慘叫,從灌木叢里傳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穿著山匪服飾的漢子,捂著被箭矢洞穿的大腿,連滾帶爬地從里面跑了出來。
“他發現我們了!上!給我上!”
隨著一聲怒吼,道路兩側的密林中,瞬間沖出了上百名手持各種兵刃的山匪,一個個面目猙獰,殺氣騰騰。
為首的是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獨眼壯漢,他看著李萬年和他身后那二百名裝備精良的騎兵,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充滿了貪婪。
“哈哈哈!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獨眼龍用他那只獨眼死死盯著李萬年等人身上的百煉甲,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弟兄們,看到他們身上的甲了嗎?看到他們胯下的馬了嗎?都是寶貝??!”
“宰了他們!這些東西就都是我們的了!”
李二牛氣得哇哇大叫:“直娘賊!你算個什么東西,也敢打俺們的主意!”
李萬年卻攔住了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個獨眼龍,問道:“你就是黑虎洞的大當家?”
獨眼龍一愣,隨即獰笑道:“怎么?聽過你家爺爺的名號?現在跪下來磕頭,把身上的甲和馬都留下,爺爺我或許可以考慮,留你們一個全尸!”
“不?!崩钊f年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免得殺錯了人?!?/p>
“你說什么?”獨眼龍沒聽清。
李萬年沒有再回答他。
他只是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霸王槍,槍尖遙遙指向那上百名山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一個不留?!?/p>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駕!”
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如同離弦之箭,帶著無可匹敵的氣勢,獨自一人,朝著那百人匪陣,悍然發起了沖鋒!
獨眼龍被李萬年那股一往無前的瘋狂氣勢嚇了一跳,隨即勃然大怒。
一個人,就敢沖我們一百多人的陣?
找死!
“給我放箭!射死他!”獨眼龍聲嘶力竭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