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和北境之間,產生嫌隙?”
太后看著趙成空,眼中帶著探究,她不明白這個方法如何能夠實現。
趙成空躬身,聲音里帶著一種計謀必將得逞的篤定:
“太后,李萬年如今擁兵十萬,其中更有近七萬是新降之卒,軍心不穩,正是朝廷插手的大好時機。”
“我們可以下一道旨意,就說北境邊防吃緊,命李萬年將其麾下十萬兵馬,分派至北境的‘三營九鎮’,進行協防。”
太后眉頭蹙起:“此舉雖能分化他的兵力,但如何能讓他與北境之人,尤其是穆紅纓產生矛盾?”
趙成空笑了,那笑容里帶著滿滿的自信和從容:
“太后,穆紅纓是北境大將軍,官職在李萬年之上,是整個北境防線的最高統帥。”
“李萬年的人到了北境,名義上是協防,實際上就是歸于穆紅纓的節制之下。”
“一支軍隊,豈能容二主?”
“那些兵卒到了新的地方,必然會與北境原有的將士產生摩擦和沖突。”
“這是人之常情,無法避免。”
“穆紅纓若想穩固防線,就必須想辦法消化、吸收掉這股龐大的外來力量。”
“一年半載之后,這十萬大軍,就不再只聽李萬年一人的號令了。”
“屆時,李萬年就算表面上與穆紅纓和和氣氣,心中豈能沒有芥蒂?”
“這既是陰謀,也是陽謀。”
“穆紅纓若不消化這股力量,北境防線必亂;若消化了,就等于奪了李萬年的兵權。”
“無論如何,他們二人之間,都將埋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如此一來,就算他們二人最終沒有反目成仇,李萬年手中最直接的兵權也被剝奪,其威脅自然大減。”
“屆時,他不過是一個被架空的關內侯罷了。”
太后聽得眼睛發亮,這的確是一條毒計,一箭雙雕。
但她仍有顧慮:“那若是李萬年抗旨不遵呢?”
趙成空的聲音陡然變得凌厲:
“抗旨不遵,便是謀逆!”
“屆時,臣愿親率京營大軍,為太后討伐此賊!”
“天下人,再無二話!”
太后沉吟不語,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她又想起了南方那個愈演愈烈的神棍:
“可是,南方如今已有八十萬之眾,此時再與李萬年開戰,是否穩妥?”
“太后,那神棍聚攏的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看似人多,實則不堪一擊。”
“給臣五萬精兵,旦夕可平!”
趙成空自信滿滿地說著,頓了一下后,又道:
“但李萬年不同!”
“他善于練兵,精于謀略,更懂得收買人心!”
“此人若是不除,假以時日,必成心腹大患,其威脅遠勝南方那個神棍!”
“更何況,此舉也是試探。”
“他若奉詔,則兵權可解。”
“他若抗旨,則其反心昭然若揭。”
“無論如何,朝廷都可明確其態度,日后行事,便有了依據。”
趙成空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敲在太后的心坎上。
她最忌憚的,就是李萬年這種不受控制,又能力出眾的將領。
“好!”太后終于下定決心,眼中閃過決斷之色,“就依你所言!”
“傳皇帝圣旨!”
“命李萬年即刻整編麾下兵馬,開赴北境,協防三營九鎮,抵御蠻族!不得有誤!”
趙成空跪伏在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太后英明!”
他心中冷笑,李萬年,我看你這次如何接招!
……
京城的旨意尚在路上,但已經有人先一步抵達滄州。
來人并非手持圣旨的天使,而是輕車簡從的王公公。
李萬年在刺史府門口親自迎接,沒有擺任何侯爺的架子,只是像老友重逢般,笑著迎了上去。
“王公公,一路辛苦。”
王公公看著眼前這個身形挺拔,面容年輕得不像話的關內侯,心中感慨萬千。
他連忙從馬車上下來,躬身行禮:“咱家參見侯爺,侯爺折煞咱家了。”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套。”李萬年扶住他,“走,府內已備好酒宴,為你接風洗塵。”
宴席之上,沒有旁人,只有李萬年與王公公二人對坐。
李萬年親自為他斟滿一杯酒:“公公此次前來,可是太后有什么吩咐?”
王公公端起酒杯,神色有些復雜:
“咱家是奉太后之命,前來探望、核查……”
他沒有隱瞞,將京城朝堂之上趙成空的構陷,以及太后的疑慮,都低聲說與李萬年聽。
李萬年聽完,臉上不見絲毫怒氣,只是平靜地喝了一口酒。
“多謝公公坦誠相告。”
王公公嘆了口氣:“侯爺,您是個好人,可朝堂之上,人心叵測。”
“趙將軍他……唉,您還需多加小心。”
李萬年笑了笑:“公公放心,我心中有數。”
“明日起,公公若是有興致,這滄州城內外,你想去哪里看,便去哪里看。”
“無論是軍營、屯田,還是新設的講武堂、招賢館,皆可暢通無阻。”
“若有不開眼的敢阻攔,你盡管報我的名字。”
王公公聞言,心中一震,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一輩子在宮中伺候,見慣了虛與委蛇,看遍了人心鬼蜮。
何曾有人待他如此赤誠?
這種不設防的信任,讓他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卑微的太監,而是一個被真正尊重的朋友。
“侯爺……”王公公聲音有些哽咽,“您這般信咱家,咱家……”
“公公是明白人,也是我李萬年的朋友。”李萬年再次為他斟酒,“朋友之間,無需多言。”
接下來的幾日,王公公真的走遍了滄州。
他看到了軍營中訓練有素、士氣高昂的士兵;看到了田野上揮灑汗水、臉上卻帶著希望的屯田百姓。
看到了講武堂里,連伍長、什長都在努力識字的場景;看到了刺史府前,那些領回了被豪強霸占地契后,跪地痛哭的普通人。
這里的一切,都充滿了勃勃生機。
與他來時路上所見的流離失所、民不聊生,形成了天壤之別。
他終于明白,李萬年為何能得民心,為何能讓數十萬百姓追隨。
這讓他心中滿是感懷的響起了從前。
想要當太監,先得闖一層鬼門關。
他能在凈身后活下來,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其中的辛酸、不足為外人道也。
但……
誰生來就想當太監啊,成這陰不陰陽不陽,死了都留不了一具全尸的腌臜貨啊。
還不都是被世道逼的。
誰不想有妻、有子,有一田耕?
誰不想到老了,子孫成群、家族興旺?
誰想要一個人孤獨的老死,死后,身體還殘缺著,都不知道能不能轉世投胎?
當初,若是他家鄉的地方官吏,能像侯爺和他手下一樣,他又豈會成為這看起來風光,實則辛酸寂寞的太監?
這天傍晚,王公公站在城頭,看著夕陽下的滄州城,久久不語。
李萬年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邊。
“公公在看什么?”
“咱家在看一個……不一樣的天下。”
王公公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李萬年,
“侯爺,您所做的這一切,真的只是為了讓百姓活得更好?”
“不然呢?”
李萬年反問,
“我當了幾十多年的百姓,我知道他們想要什么。”
“不過是一碗飽飯,一件暖衣,一個能睡安穩覺的家。”
“這要求,高嗎?”
“不高,真的不高啊,可就是有很多人站在高處,就以為自己跟下面的人不是同類人了,就不把普通百姓當人啊。”
王公公沉默了。
他想起了京城奢靡的皇宮,想起了朝堂上袞袞諸公的勾心斗角,想起了那些為了權勢不擇手段的人。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或許真的是一個異類。
一個純粹到讓人敬畏的異類。
他對著李萬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侯爺,若有一日……咱家只求,您能給這天下的百姓,都留一條活路。”
李萬年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王公公抵達滄州的第三日,京城的天使儀仗,終于浩浩蕩蕩地來到了滄州城下。
為首的太監姓劉,是太后身邊新晉的紅人,此刻正端坐在高頭大馬上,臉上帶著一絲倨傲。
李萬年率領麾下眾將,在刺史府大堂等候。
劉公公走進大堂,看到一旁侍立的王公公,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上前行禮。
“哎呀,王總管,您怎么也在這兒?”
王公公淡淡地點了點頭:“咱家奉太后之命,先行一步罷了。”
劉公公不敢怠慢,畢竟王公公在太后心中的地位無人能及。
寒暄幾句后,他才清了清嗓子,拿出圣旨,尖著嗓子喊道:
“關內侯李萬年,接旨!”
李萬年率眾將跪倒在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劉公公抑揚頓挫地宣讀著旨意。
先一番嘉獎,隨即話鋒一轉,言及北境防務空虛,命李萬年以國事為重,將其麾下新編的十萬大軍,即刻分派至北境三營九鎮,協助穆紅纓大將軍守衛邊疆。
旨意讀完,大堂內一片寂靜。
李二牛、王青山等將領的臉上,都浮現出壓抑不住的怒火。
這是何等荒唐的命令!
他們浴血奮戰打下來的基業,收編的兵馬,朝廷一句話就要盡數奪走?
這不是卸磨殺驢是什么!
“侯爺,這……”李二牛剛想開口,卻被李萬年一個眼神制止。
劉公公合上圣旨,臉上帶著一絲得色的笑意:
“李侯爺,接旨吧。”
“太后可是對您寄予厚望,您可莫要辜負了太后的一片苦心吶。”
李萬年緩緩抬起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份圣旨,而是平靜地開口問道:“劉公公,本侯有一個問題。”
劉公公一愣:“侯爺請講。”
“圣旨上說,讓我派十萬大軍協防北境,此事關乎國朝安危,本侯義不容辭。”
劉公公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侯爺深明大義,咱家定會如實稟報太后。”
“但是,”
李萬年話鋒一轉,
“這十萬大軍,每日人吃馬嚼,消耗巨大。”
“敢問劉公公,這糧草軍餉,由誰來出?”
劉公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沒想到李萬年會問出這么一個問題。
在他看來,這些兵本就是李萬年的人,糧草自然該由李萬年自己負責。
“這個……侯爺說笑了,這兵是您的兵,糧草自然……”
“公公此言差矣。”
李萬年打斷了他,
“這些兵,在我的麾下,是我的兵。”
“可也是朝廷的兵。”
“一旦派往北境各地,歸屬穆大將軍節制,那便更是朝廷的兵了。”
“滄州一地,新定未穩,府庫空虛,實在無力供養十萬大軍的用度。”
“更何況,”
李萬年嘆了口氣,
“我原本的打算,是將那七萬降卒大半解甲歸田,讓他們去開荒屯田,為我燕地增加人口,創造產出。”
“如今朝廷要用,我自然遵從,但這供養的責任,總不能還落在我頭上吧?”
“這……”劉公公徹底被問住了,額頭上滲出了細汗。
他一個傳旨的太監,哪里懂這些軍國大事?
太后和趙將軍也從未交代過此事啊!
“侯爺,這……這軍國大事,咱家也做不了主啊。”劉公公有些慌亂。
“我明白。”李萬年點了點頭,“所以,這圣旨,我暫時不能接。”
“你派人快馬加鞭,回去請示太后。”
“只要太后明示,這十萬大軍的糧草由朝廷一力承擔,我李萬年二話不說,立刻領旨,即刻發兵。”
“否則,不是我不遵旨,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李萬年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
劉公公看著李萬年那平靜的眼神,只覺得壓力巨大。
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把這事問清楚,這圣旨,今天怕是送不出去了。
“好……好!咱家這就派人回京請示!”劉公公咬著牙說道。
他惡狠狠地瞪了李萬年一眼,心中暗罵:好個滑頭的李萬年!等著吧,等咱家回來,看你怎么收場!
信使快馬加鞭,奔赴京城。
滄州城內,氣氛卻變得有些微妙。
劉公公一行人被安排在館驛住下,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但誰都能看出他臉上的焦躁與不快。
而李萬年這邊,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每日照常處理政務,巡視軍營,仿佛那道懸在頭頂的圣旨根本不存在。
這一等,就是整整十五天。
這十五天里,京城的朝堂上,早已因此事吵翻了天。
兵部尚書江泰等人力主強硬,認為李萬年這是在公然抗旨,是討價還價,必須嚴懲。
而御史大夫李子揚則認為,李萬年所提之事,合情合理,朝廷既然要用兵,便沒有讓將領自掏腰包的道理。
最終,還是趙成空一錘定音。
他對太后進言,區區糧草,不過是小事。
只要能順利解除李萬年的兵權,付出一些錢糧代價,完全值得。
若是在此事上過于計較,反而會逼反李萬年,得不償失。
太后深以為然,當即拍板,同意了李萬年的要求。
第十五日,京城的回復終于送到了滄州。
劉公公拿著太后的手諭,再次來到刺史府,這一次,他的底氣足了很多。
“李侯爺,太后有旨,您所慮之事,朝廷已經準了。”
“這十萬大軍開赴北境之后的所有糧草軍餉,皆由朝廷戶部劃撥,從北境各處府庫統一調配,無需您費心。”
劉公公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施舍的意味:“這下,侯爺可以接旨了吧?”
“太后圣明。”
李萬年臉上露出了“感激涕零”的表情,恭恭敬敬地從劉公公手中接過了那份遲到了十五天的圣旨。
“請公公回復太后,臣即刻整頓兵馬,不日便開赴北境,絕不辜負太后厚望。”
劉公公見他如此“識趣”,心中冷哼一聲,總算滿意地點了點頭。
當日,劉公公便帶著人馬,啟程回京復命。
王公公在臨行前,私下找到了李萬年,憂心忡忡地說道:“侯爺,您……真的要將兵馬盡數派出?”
李萬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君命難違啊。”
王公公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總覺得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但最終也只化作一聲嘆息,告辭離去。
送走了兩撥天使,刺史府的大門緩緩關閉。
李萬年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深沉如水。
他轉身,對身后的親兵道:“給我將慕容夫人叫來。”
片刻之后,一身勁裝的慕容嫣然推門而入,同時順手將房門關上。
“侯爺。”
李萬年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我讓你準備的名單,都妥當了嗎?”
慕容嫣然躬身道:“回侯爺,錦衣衛已按照您的要求,將所有合適的人選,都已篩選完畢,名冊在此。”
她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呈了上去。
李萬年接過,卻沒有翻看,而是直接放在了一旁。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廣闊的天地。
“傳我將令,命王青山、李二牛、趙良生、陳平……所有校尉及以上將領,即刻來刺史府議事!”
慕容嫣然心中一凜,她知道,主公的雷霆反擊,要開始了。
“遵命!”
夜幕降臨,刺史府議事大廳之內,燈火通明。
李萬年麾下所有核心將領齊聚一堂,一個個身形筆挺,神情肅穆,大廳內的空氣仿佛都凝重了幾分。
李萬年尚未出現,將領們低聲交談著。
“他娘的,朝廷這幫鳥人,真不是東西!讓咱們侯爺把兵都交出去,安的什么心!”
一個脾氣火爆的校尉忍不住低聲罵道。
“小聲點!侯爺自有定奪。”旁邊的同伴連忙提醒。
李二牛坐在最前排,一臉的煩躁,他扭頭對身旁的王青山甕聲甕氣地抱怨道:
“青山,你說這叫什么事兒!”
“俺這幾天在講武堂里,被那些之乎者也的酸秀才折磨得頭都快炸了!”
“那些字,彎彎繞繞的,比蠻子的騎兵陣還難認!”
“俺寧可去跟蠻子拼十個來回,也不想再看見那些鬼畫符!”
王青山聞言,嘴角抽了抽,瞥了他一眼。
“那是因為你腦子里裝的都是肌肉。”
“侯爺讓我們讀書識字,是為了讓我們明事理,懂謀略,別一天到晚只知道拎著刀子砍人。”
李二牛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俺尋思著,打仗不就是砍人嗎?讀那么多書有啥用?難道還能把敵人說死不成?”
“你懂個屁!”
王青山壓低了聲音,
“你沒發現嗎?講武堂里教的,不光是識字,還有侯爺親自編寫的軍規軍紀,還有咱們北營的戰史,還有……為什么要為百姓而戰的道理。”
“侯爺這是在給我們,給所有兄弟們,鑄魂!”王青山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敬畏。
“鑄魂?”李二牛撓了撓他那顆碩大的腦袋,一臉的迷茫,“啥玩意兒?”
“就是讓你知道,你的刀,該為誰而揮!”
王青山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你看看那些新來的降卒,還有后來招募的新兵,他們以前知道自己為啥打仗嗎?”
“他們不知道!他們只是為了那點軍餉,為了活命!”
“誰給錢就給誰賣命!跟咱們以前一樣!”
“可現在呢?”
“經過講武堂的學習,他們知道了,跟著侯爺,打仗不光是為了軍餉,更是為了保護自己的爹娘老婆孩子。”
“是為了讓天下所有跟咱們一樣的窮苦人,都能有地種,有飯吃!”
“這股勁兒,你懂嗎?”
“這股勁兒要是擰起來,那就是天底下最強的兵!”
李二牛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還是有些不完全明白,但也被王青山說得有些熱血沸騰。
“好像……是這么個理兒。”
“不止是我們這些當官的,”
王青山繼續說道,
“你沒看見嗎?現在軍中,連一個管著五個人的伍長,都要進講武堂輪訓。\"
\"侯爺這是要把咱們這支大軍,從上到下,打造成一塊鐵板!”
“一塊思想統一,目標一致的鐵板!”
就在這時,大廳的側門被推開,李萬年穿著一身常服,緩步走了進來。
他一出現,整個大廳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將領,無論剛才在做什么,此刻都齊刷刷地站起身,躬身抱拳。
“參見侯爺!”
聲音整齊劃一,氣勢如虹。
李萬年走到主位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將領。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開口說道:“都坐吧。”
“謝侯爺!”眾人齊聲應道,這才依序坐下,但腰桿都挺得筆直。
“剛剛在外面,聽到二牛在抱怨讀書辛苦。”李萬年臉上帶著一絲笑意,看向李二牛。
李二牛頓時臉上一紅,站起身來,撓著頭嘿嘿笑道:
“侯爺,俺……俺就是隨口一說。”
“坐下。”
李萬年擺了擺手,
“你說的沒錯,讀書識字,確實是件苦差事。\"
\"尤其是對你們這些拿慣了刀槍的手來說。”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但這件事,再苦,也必須做。”
“我讓你們去講武堂,不僅僅是讓你們多認幾個字,不當睜眼瞎。”
“就像王青山剛才說的,更重要的,是讓你們,讓所有的北營將士,都明白一個道理——我們,為何而戰!”
“我們不是朝廷的鷹犬,不是哪個王公貴族的私兵!\"
\"我們是為了身后的父母妻兒,為了天下的窮苦百姓而戰!\"
\"是為了創造一個,人人都能吃飽穿暖,活得像個人的世界而戰!”
“這個信念,我要它刻進我們每一個士兵的骨子里!成為我們這支軍隊的軍魂!”
李萬年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眾將的心頭。
他們之中,絕大部分都是苦哈哈出身,都親身體會過被壓迫、被剝削的滋味。
李萬年的話,讓他們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我等,誓死追隨侯爺!”
王青山第一個站起身,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我等誓死追隨侯爺!”
所有將領,盡皆起身,單膝跪地,神情狂熱。
李萬年看著他們,滿意地點了點頭:“都起來吧。”
“今日召你們前來,是有一件大事,要與你們商議。”
他示意一旁的親兵,將一疊厚厚的名冊,分發給在場的每一位將領。
將領們接過名冊,臉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李萬年開口道:“朝廷的旨意,想必你們都已清楚。他們要我分兵十萬,協防北境。”
“這是陽謀,也是算計。他們想借此削弱我,分化我。”
“但他們想錯了。”李萬年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我決定,順水推舟。他們要十萬兵,我就給他們十萬兵!”
“什么?!”
李二牛驚得直接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侯爺,三思啊!這兵派出去了,咱們滄州可就空了!”
“慌什么!”李萬年瞪了他一眼,“聽我把話說完。”
他指了指眾將手中的名冊:“這上面,是此次前往北境的五千名軍官的名單。”
“從校尉、都尉,到百夫長、什長,乃至伍長,無一遺漏。”
“這些人,都是我們北營的老底子,是經過講武堂學習,對我們忠心耿耿的骨干。”
“他們,將作為這十萬大軍的骨架,被派往北境各處。”
李萬年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
“你們現在,就按照名冊,去把這些人,都給我叫來。”
“今晚,我要親自見他們每一個人!”
夜色更深,刺史府的書房外,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隊伍里的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軍服,有的是校尉的精致鎧甲,有的只是普通士兵的粗布軍衣。
但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神情——激動,緊張,以及難以言喻的榮幸。
他們就是名冊上的五千人。
李萬年就坐在書房里,沒有讓任何人通報,門就那樣敞開著。
“下一個。”
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邁步走進書房。
“末將王亮,參見侯爺!”他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起來吧。”李萬年溫和地說道,他看著眼前的漢子,“王亮,我記得你。河間郡一戰,你表現得很不錯,是第一批殺上城墻的。”
王亮聞言,虎軀一震,眼中滿是激動與不敢置信:“侯爺……您還記得末將?”
“我麾下的每一個勇士,我都記得。”
李萬年走上前,親自將他扶起,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次北上,你將被派往東營,任六品校尉,統領五千兵馬。擔子很重,有沒有信心?”
“有!”王亮挺起胸膛,大聲吼道,“末將誓死完成任務,絕不辜負侯爺所托!”
“好。”
李萬年點了點頭,
“記住,到了北境,要團結同袍,嚴守軍紀。”
“更要記住,我們為何而戰。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我們的百姓。”
“末將,謹記侯爺教誨!”王亮的眼眶紅了。
“去吧,先回軍營等著,之后會有人通知你們去校場,有為你們準備的送別宴。”
“謝侯爺!”
王亮重重行了一禮,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書房。
“下一個。”
一名年輕的百夫長走了進來,他緊張得手心都在出汗。
“末……末將張三,參見侯爺。”
“張三。”李萬年看著他,笑了笑,“東萊郡來的那個孤兒,對嗎?”
張三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李萬年。
他沒想到,自己這樣一個無名小卒,侯爺竟然也知道他的來歷。
“是……是末將。”
“我聽李二牛說過,你作戰很勇敢,不怕死。”
李萬年走到他面前,拍著他的肩膀,
“但我要你記住,只有活著,才能殺更多的敵人,保護更多的人。”
“此次去北境,你會被分到南營,繼續擔任百夫長。到了那里,好好干,不要給我丟臉。”
“侯爺……”
張三的嘴唇顫抖著,這個自幼無父無母,在世間受盡白眼的漢子,此刻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他猛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侯…侯爺大恩,張三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此生此世,我這條命,就是侯爺的!”
……
一個又一個軍官,從校尉到伍長,走進了這間書房。
李萬年沒有絲毫的不耐煩,他叫得出他們中所有人的名字,知道他們中所有人的功績和出身。
他與每一個人交談,拍著他們的肩膀,給予他們鼓勵和囑托。
這五千人,是五千顆種子。
他要親手將信念與忠誠,深深地植入到每一顆種子里。
這場特殊的召見,持續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時,最后一個伍長才紅著眼眶從書房里走出來。
李萬年為這五千人,準備了一場沒有酒的送行宴。
飯桌上,只有大塊的肉,和管夠的白米飯。
李萬年端起一碗肉湯,站起身。
“弟兄們!”
“侯爺!”五千人齊刷刷地站起。
“此去北境三營九鎮,山高路遠,前途未卜。”
“我不能與你們同去,只能在這里,以這碗肉湯,為你們送行!”
“到了北境,給我好好干!打出我們北營的威風!”
“讓所有人都看看,我李萬年的兵,是好樣的!”
“干!”李萬年將碗中肉湯一飲而盡。
“干!”
五千名漢子,眼中含著熱淚,將碗中肉湯一飲而盡,然后重重地將陶碗放在桌子上。
“為侯爺效死!”
“為侯爺效死!”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起。
他們心中充滿了對侯爺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知遇之恩的感動,和建功立業的豪情。
侯爺的命令,就是天!
送走了那五千名即將奔赴北境各地的骨干軍官。
議事大廳內,只剩下了李萬年和李二牛、王青山等幾位最高層的將領。
氣氛有些沉悶。
李二牛那張粗獷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擔憂和不解。
他看著李萬年,終于還是忍不住,甕聲甕氣地開口了。
“侯爺,俺……俺不明白。”
李萬年看向他:“有什么不明白的?”
“您……您真就把咱們的老底子都派出去了?”
李二牛急得抓耳撓腮,
“那五千人,可都是咱們北營的好漢子啊!”
“還有那幾萬新兵,也都是咱們好不容易收編來的。”
“這一下子派出十萬人,咱們這滄州……可就只剩下一點人了啊!”
他掰著手指頭,算著賬,越算心里越慌。
“侯爺,咱們現在地盤大了,燕地七郡,處處都需要兵馬鎮守。”
“咱們這一點人,撒出去連個水花都看不見啊!”
“要是……要是那個趙成空,或者朝廷里哪個不開眼的,趁著咱們空虛,派大軍打過來,咱們拿什么抵擋?”
李二牛的話,也說出了在場其他幾位將領的心聲。
王青山雖然不像李二牛那般沉不住氣,但眉宇間也帶著一絲凝重。
將自己九成的兵力,拱手送出,分散到其他人的地盤上,這無論從哪個兵法角度來看,都是取死之道。
侯爺的每一步,都應該是深思熟慮,穩扎穩打的。
可這次的決定,看起來卻像是一場豪賭,一場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上去的瘋狂賭博。
“侯爺,二牛說得雖然糙,但理不糙。”
王青山也站了出來,躬身說道,
“我軍兵力空虛,若是京城方面真的發難,我等恐怕……獨木難支。”
“是啊,侯爺,還請三思!”
孟令等將領也紛紛出言勸諫。
他們不是畏懼,而是真的擔心。
擔心侯爺這一步棋,走得太過兇險,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他們好不容易才打下的基業,好不容易才讓數十萬百姓看到一點活下去的希望,他們不想這一切都化為泡影。
李萬年看著眾人臉上那真切的擔憂,心中感到一陣溫暖。
他知道,這些人,是真正把自己當成了主心骨,把這份事業當成了自己的命。
他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看著李二牛。
“二牛,在你看來,咱們現在只剩下一點人了,是嗎?”
“那可不!”李二牛急道,“十萬大軍啊,就這么派出去了,可不就一點人了嗎!”
李萬年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一種從容和自信。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目光落在代表著滄州的區域。
“誰告訴你們,我們派出去的,是我們的兵?”
李萬年的話,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將領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不明白侯爺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派出去的不是我們的兵?
那還能是誰的兵?
李二牛更是一頭霧水,他撓著頭,不解地問道:
“侯爺,您這話是啥意思?那五千北營老兄弟,難道不是咱們的人?”
“那幾萬新兵,不是咱們辛辛苦苦招募訓練的?”
李萬年轉過身,看著眾人那困惑的表情,笑意更濃。
“我問你們,朝廷的旨意,是要我們派多少兵去協防北境?”
“十萬。”王青山回答道。
“沒錯,十萬。”李萬年伸出一根手指,“我們確實派了十萬兵馬過去,不多不少。”
“但這十萬人,是怎么構成的,你們想過嗎?”
他走到沙盤邊,拿起幾面不同顏色的小旗。
“你們以為,我把咱們北營和滄州軍的老底子都掏空了?”
“錯了。”
李萬年將一面代表著北營精銳的黑色小旗,插在了沙盤上。
“我派出去的,首先是那五千名骨干軍官。”
“他們,是我軍的魂,是這十萬大軍的骨架。”
“從校尉到伍長,他們將掌控這支大軍的每一個角落。”
接著,他又拿起一面代表著降卒的灰色小旗。
“其次,是五萬名燕王降卒。”
“這些人,剛剛投降,軍心不穩,留在這里也是個隱患。”
“把他們派去北境,在我們的軍官的帶領下,與蠻族作戰,是最好的練兵和收心的方式。”
將領們的眼睛,開始亮了起來。
“然后,”
李萬年又拿起一面代表著新兵的藍色小旗,
“是最近從滄州、河間等地招募的三萬新兵。”
“這些人,家小都在燕地,受我之恩,忠誠度有保證。”
“讓他們去北境見見血,對他們的成長有好處。”
李萬年的手指在沙盤上移動著,思路清晰無比。
“最后,是為了湊足十萬之數,也是為了讓朝廷安心,我從清平關,調了一萬五千守備軍,加入了這支隊伍。”
“如此一來,五千軍官,五萬降卒,三萬新兵,一萬五千守備軍,正好十萬之眾。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處。”
李二牛聽到這里,還是沒轉過彎來:“侯爺,那……那咱們清平關不就空了個窟窿?”
“誰說空了?”李萬年笑道,“我不是還留下了近兩萬燕王降卒嗎?”
“我已下令,將這兩萬降卒,全部送往清平關,補充守備軍。”
“用降卒去守我自己的老巢,用新兵和另一部分降卒,去北境協防。”
“你們說,這筆買賣,咱們是虧了還是賺了?”
王青山此時已經完全明白了李萬年的布局,他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激動地說道:
“沒虧!一點都沒虧!”
“侯爺這一手,簡直是神來之筆!”
“我們不僅沒有損失自己的核心戰力,反而將七萬降卒這個包袱,變成了可以利用的力量!”
“那兩萬被送去清平關的降卒,補充了北營的兵源。”
“而被派往北境的五萬降卒,還有這段時間招募來的滄州新兵,則是在用朝廷的糧草,為我們練兵!”
如此,侯爺手上還有兩萬多經驗豐富的兵馬。
“妙!實在是妙啊!”陳平也撫掌贊嘆。
他們現在才明白,侯爺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一切。
什么兵力空虛,什么豪賭,根本就不存在!
侯爺這是在下一盤天大的棋!
李二牛聽著王青山的分析,那顆榆木腦袋也總算開了竅。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地吼道:“俺明白了!侯爺這是空手套白狼啊!”
“朝廷想讓咱們出兵,還不想出糧。”
“侯爺就逼著他們出糧。”
“他們出了糧,以為咱們就要把兵權交出去了,結果侯爺派出去的,大部分都是降卒和新兵蛋子!”
“咱們的核心主力,除了那五千當官的老兄弟,以及一萬五的北營兵,其余根本就沒動!”
“不光沒動,還白得了朝廷的錢糧,幫咱們養著十萬大軍!”
“這十萬大軍在北境跟蠻子打仗,練出來的兵,還都是咱們的人!”
李二牛越說越興奮,說到最后,他看著李萬年的眼神,已經充滿了崇拜。
“侯爺,您這腦子……是咋長的啊!”
李萬年看著他那副憨樣,只是笑了笑。
他走到沙盤前,目光從滄州,緩緩移向了廣闊的北境。
“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嗎?”
他聲音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頭,都猛地一跳。
難道……還有后手?
李萬年伸出手,在沙盤上,從清平關開始,劃過東營、南營、西營、北營,最后落在了雁門關的位置。
“太后和趙成空,以為把我的兵力分散到三營九鎮,就能讓穆紅纓把他們吃掉,就能讓我和穆紅纓心生嫌隙。”
“他們想得太簡單了。”
“我派出去的,是十萬大軍,而不是十萬頭豬。”
“這支軍隊,有我北營的軍魂,有五千名忠心耿耿的軍官作為骨架,還有錦衣衛在暗中聯絡,傳遞情報。”
“它就像一張網。一張看不見的網。”
“穆紅纓她吃不掉。”
“她如果想守住北境,就必須與這支軍隊合作。”
“而合作的主導權,在我手里。”
“這張網撒下去,要不了多久,整個北境的防務、情報、兵力調動,都將離不開我們的人。”
“北境將士的軍心,民心,也會慢慢向我們靠攏。”
“太后想分化我的力量,卻不知道,她此舉,正是在幫我,將我的影響力,滲透到整個北境!”
李萬年拿起代表著自己的黑色帥旗,沒有插在滄州,而是重重地插在了北境的中心!
“他趙成空,想看我李萬年被削弱?”
“我就讓他好好看看,我是如何借他之力,變得更強!”
“他以為他是在拆我的臺,實際上,他是在為我做嫁衣!”
李萬年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回蕩,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霸氣與自信。
“我要這北境,不再是誰家的一言堂。”
“我要這北境的數千里防線,都刻上我李萬年的名字!”
“我要這北境,最終,姓李!”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所有將領,都被李萬年這番石破天驚的言論,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們原以為,侯爺只是在巧妙地化解朝廷的陰謀。
卻沒想到,侯爺的圖謀,竟是如此宏大!
他不僅要破局,他還要反客為主,將整個北境,都納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短暫的震驚之后,是火山噴發般的狂熱!
“侯爺萬歲!”
王青山第一個反應過來,再次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侯爺萬歲!”
李二牛、陳平……所有將領,盡皆跪倒,他們的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李萬年的手中,緩緩張開,即將籠罩整個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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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陰謀、陽謀與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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