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略過尸骸,再看墻上血字所寫......
‘夏時至,聞河灘起尸?!?/p>
‘城外傷重,入城中求醫......’
李煜略過這些無足輕重的事情,直接看向名姓。
能留下這一墻字,多少是有點兒身份的。
直至末尾,可見‘刑吏吳循’四字。
其人為本縣典吏,出自刑房。
李煜略去閑余,自語道。
“當日辰時,城外驚亂?!?/p>
“巳時城內報官者眾,縣尉出衙治亂?!?/p>
然后......
值班的精壯差吏,跟著縣尉一起消失無蹤。
在刑吏吳循看來,這些人大概是被府外群尸啃食了個干凈。
關鍵在于,府衙僅有的那點兒刀甲全沒了。
只留下十幾個年紀稍長的馬夫、吏員、獄卒之類的二線人手。
縣衙余下的武器只剩下水火棍、殺威棒。
再配上城中逐漸連成片的嘶吼聲、哀嚎聲,膽氣便也提不起來。
在墻上探頭一看,滿街詐尸的活死人,只教人嚇破了膽。
之后縮在府衙中度日,還算安穩。
直到草料將盡。
前院幾個膽大的獄卒、馬夫稍一合計,馬廄里就那么四匹馬。
縣城東門敞開!
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搏一搏!
真到了最后關頭,這馬反正也輪不著他們去騎。
他們開了府門,策馬沖出去,直奔大開的東門。
那幾人最后到底有沒有逃出去?
吳循無從可知。
但他卻知道,縣令和縣丞當時委派左右親仆領著所剩不多的差吏想要關上府衙大門。
兩位縣官一致認為儀門太薄太脆,不足以擋尸。
只有厚實的府衙正門才是他們活下去的指靠。
結果嘛......
李煜等人在前院找到的那些冰尸,就是答案。
從結果來看。
門是關上了。
瘟疫也傳了進來。
......
為何前后如此矛盾?
只因當時儀門關得太早!
是誰關的門,斷那一隊人的退路?
刑吏吳循不記得了,他只慶幸自已是個文吏,沒被派出去奪門。
但吳循也清楚,肯定不是他身前的縣令和縣丞下的令。
那幾個忠仆可是他們二人家中知根知底的臂助。
放棄他們,就是自斷臂膀。
后來縣令及縣丞控制不住局面,和自家親信于府衙前院折損殆盡不無關系。
李煜按墻上血書讀下來。
吳循親身說法......大概是在混亂中,不知哪個嚇昏了頭腦的吏員,帶頭往前走了兩步。
旁人見那動作,還以為是身后縣令、縣丞的意思。
“快關門!”
不知誰喊了一句,一眾人等馬上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合力掩門。
奪門是很重要。
但死道友不死貧道,似乎更重要!
就這么稀里糊涂的,奪門成了送死。
‘......縣令大人驚怒,呵斥不止。’
‘縣丞怒極,奪仗而擊......’
但縣令叫的又不敢太大聲,生怕引來更多的活死人。
而縣丞則搶來一根殺威棒,在人群中劈頭蓋臉地砸出一條路。
如此一番折騰。
等縣令攜縣丞等眾沖至儀門,那門就已經關上了。
‘嘭——’
前院奮戰的家仆、差吏回頭一看,慌得魂都要散了!
失了退路,前院自知淪為棄子的差役、家仆,陣型隨之崩亂。
“門關了!”
“關門!”
兩難之時,這支奪門隊伍中出現兩種聲音。
“快,關上府門,把死人擋在外面就能活!”有人急忙前沖奪門。
“放屁!老子不干了!”有人反身,拍打儀門叫喊。
“快開門!開門放我們進去!開門啊——!”
于是......
門關上了。
人也被沖進來的尸鬼染作同類。
這扇儀門再沒開過。
......
‘撫順縣令于七日前投湖。’
‘家眷自縊......’
自知無力回天,絕望之下,撫順縣令先一步崩潰。
緊接著,是縣丞。
除了一枚官印,一身官袍。
這位縣丞什么也做不到,甚至無力喝令這些嚇破了膽的典吏。
有縣尊做表率,他也只能是一死了之,把這爛攤子丟給后人的智慧。
眾人聽之不遵,縣令、縣丞又待如何?
只能一了百了!
然后,府衙內沒了這兩位縣官坐鎮,連最后的體面也維持不下去!
‘眾人爭斗不休......’
李煜細細讀之,眸中流露出掩不住的鄙夷。
此前的一些細處,隨之變得莫名難堪。
他以為這里的人是爭棉被,爭糧帛。
實際上?
‘......多年相識,竟不知同僚有好龍陽者。’
‘緣是此間已無女子,然吾恐失名節,不堪忍之?!?/p>
‘故......縊于此屋?!?/p>
此處大多數人根本就沒考慮過如何度冬!
他們就沒打算活到那個時候!
有兩位縣官攜家眷親身示范。
府衙內自殺早已成了一種風潮,席卷余下的生者。
李煜再往下看,還有一句話讓他心中莫名震顫。
‘比之咬舌、撞柱......亦或溺水,吾之死法許是更輕快些罷?’
刑吏吳循帶著這樣的忐忑心思,把脖子墜上了房梁繩環。
......
李煜觀之,吳循殘尸口舌長吐,死狀狼藉不堪,腦袋前后更是掛著‘雙尾’。
他輕聲自語,“汝當悔矣。”
這人選了個看似體面,實則痛苦綿長的法子。
遠沒有撞柱來得省事兒。
只要狠得下心,一下就能解脫。
況且還沒人收尸,如今的死相也著實不怎么好,以至于身首分離。
......
“大人,書冊點齊,皆已裝入背囊!”
各色書冊堆放在一部分背囊中,仍未裝滿二十匹馱馬的背具。
但其實真正有用的,也就是這么多。
府衙中余下的書冊,基本都是稅收、斷案之類的無用記錄,放滿了兩間庫房。
這些被歷任縣官視為政績,從而精心編撰過的東西。
本該成為下一任縣官的‘施政指南’。
但李煜卻認為毫無參考的必要,將之視若敝屣。
“甚好!”李煜點了點頭,朝院外走去,“盡快收攏各處人手,這就回營!”
“喏——!”
親衛拱禮,快步離去,呼喊眾人歸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