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清漪周身磅礴的大圣氣息漸漸收斂,她立刻起身,整理衣袍。
對著顧長歌的身影,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摯與敬重:
“晚輩姬清漪,謝前輩救命、點撥、護道之恩!此恩如同再造,清漪永世不忘!”
顧長歌對于她的鄭重道謝,只是不置可否地淡淡應了一聲:“嗯。”
隨即,他目光掃過那具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九幽獓尸骸,微微蹙眉,他袖袍隨意地一拂。
也不見任何驚天動地的聲勢,那具龐大如山岳、堅不可摧的絕世兇獸尸骸,連同其周圍彌漫的濃郁兇煞死氣。
無聲無息地消融、湮滅,徹底化為虛無,此處只剩下精純的天地靈氣和姬清漪身上散發的太陰道韻。
做完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顧長歌才將目光重新落回姬清漪身上,平靜地看了她一眼。
“資質尚可,快點成長吧。”
不等姬清漪反應,便已轉過身,向深處走去,很快消失不見。
“前輩……”
姬清漪保持著作揖的姿勢,望著顧長歌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直起身。
清冷的俏臉上神色復雜難明,有感激,有震撼,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使命感。
她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太陰源晶,感受著其中浩瀚溫和的本源之力,又回想了一下才那輕描淡寫間湮滅兇獸尸骸的恐怖手段。
“快點成長吧……”
她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句話,眸光逐漸變得無比堅定。
收斂心神,姬清漪再次盤膝坐下,鞏固剛突破大圣境的修為!
顧長歌穿過最后一片翻涌的混沌霧靄,眼前豁然開朗。
這里不再是破碎的深淵,而是一片被獨立切割出來的、浩瀚而靜謐的奇異空間。
穹頂之上,是永恒的黃昏暮色,散發著蒼涼的光暈。
腳下的大地,由泥土混雜著暗沉帝血凝結而成,踏足其上,便能感受到一股不屈不撓、欲要撐開蒼穹的磅礴意志在沉沉涌動。
在大地上縱橫交錯、如同巨大傷疤般的恐怖溝壑,有被利爪撕裂的深淵,有被兵刃斬出的天塹。
每一道痕跡,都殘留著令人心悸的慘烈道韻,無聲訴說著棺槨主人生前經歷的終極血戰。
空間的中心,唯有一物。
一具巨大、粗糙、古樸的玄黃色石棺。
濃郁到化不開的悲壯帝威與純粹死氣,自石棺中彌漫出來,將這片空間都壓得凝固、沉重。
這不是腐朽的死寂,而是一位頂天立地者力竭而亡后,其不滅戰意與殘軀自然散發的、最后的“存在”余暉。
顧長歌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石棺之上。
他的雙眸深處,一道光芒微微亮起。
霎時間,眼前的景象如水紋般蕩漾開來,埋葬于此的大帝一生畫卷,如同倒流的時光長河,在他眼前轟然展開。
他看到在太古年間,萬族并起,人族孱弱的時代,一個瘦骨嶙峋、渾身染血的少年,從尸山骨海中爬出,仰望著吞噬族人的龐大陰影。
第一次握緊了手中粗糙的石矛,眸中燃起的不再是恐懼,而是焚盡八荒的恨火與不屈
他看到少年在血與火中成長,于萬族戰場的最前線咆哮沖殺。
身邊的同伴如秋葉般凋零,身后的人族旌旗一次次破碎又一次次豎起。
他從揮舞石矛,到執掌道兵,身影越發偉岸,脊梁卻如不周山般,在無數次的絕境中,為身后孱弱的族人撐起一片喘息的天穹。
他看到他終于登臨絕巔,帝威浩蕩,被尊為“擎蒼大帝”,意為擎起人族蒼天!
那時,此方世界道韻濃郁,可同時承載多位大帝。
那是人族歷史上最黑暗也最輝煌的歲月之一,他生生在萬族林立的玄黃大世界,為人族殺出了一條血路,奪得了一席生存之地。
他看到,歲月無情,擎蒼大帝來到暮年。
帝星已然黯淡,壽元將盡。
而就在此時,一頭兇威滔天、欲要將人族當血食吞噬的九幽獓跨域而來!
那一戰,打得星河破碎,大道哀鳴。
他手中伴隨一生、曾挑落過無數強敵的擎蒼戰槍,在與兇獸的終極碰撞中,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轟然斷裂!
帝血灑遍諸天,他燃燒了最后的帝道本源,以身軀為牢,以殘存的大道為鎖,發出了貫穿萬古的最后一擊。
將那絕世兇獸釘死在深淵,而自身,也油盡燈枯,帝軀崩裂,道火將熄。
他看到瀕死的擎蒼大帝,以最后的神魂之力,鑄造了這座帝墓,將畢生道法刻于石壁,將最核心的傳承凝于經書。
他回首望向自已曾誓死守護、如今已初現繁盛氣象的人族疆土,疲憊的眼眸中,最后閃過一絲欣慰與無盡的牽掛。
隨后歸于永恒的平靜,緩緩走入這具為自已準備的石棺之中,長眠于此。
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擎蒼大帝……”
顧長歌低聲念出這個封號,平靜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瀾。
那段歲月,太過久遠了。
遠在如今的人族主宰玄黃之前,那是一段用血與骨鋪就生存之路的史詩。
“以血戰開路,以脊梁撐天,為人族后世爭得一方疆土,走得壯烈。”
他不再只是觀看一段歷史,而是理解了一位先驅者全部的重量與孤獨。
顧長歌向前邁步。
四周那足以讓圣主神魂崩碎的恐怖帝威與死寂戰意,在靠近他身體三尺時,溫順地向兩側分開。
這片空間殘留的、屬于擎蒼大帝的最后意志,在允許這位深不可測的存在靠近。
他走到石棺旁。
棺前有一方石臺,上面靜靜躺著一卷由暗金色帝血道紋凝結而成的沉重經書,封面上以道痕勾勒出四個古字,《擎蒼帝經》。
顧長歌目光微垂,神識掃過。
剎那間,經文中蘊含的無上戰意、不屈道韻,以及那種為族群開生路、以戰養戰、在絕境中向死而生的修行總綱,盡數了然于心。
“以戰養戰,以血淬道,意志通天……此經,倒是一部真正的血性戰帝之法。殺伐果決,一往無前,不留后路,難怪可擎天鎮世。”
他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一絲難得的、純粹的認可。
這經書或許在長生、造化之道上有所欠缺。
但其所蘊含的那種為守護而戰、為族群開道的純粹意志與戰斗智慧,即便在他眼中,也稱得上不凡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