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鵬這種舉棋不定,想要躺平,但又不甘心的矛盾狀態,江振邦前世也曾有過。
本來,44歲那年他就有望沖擊正處級,離開興寧市,前往其他縣市,擔任政府主官的。
結果時運不濟,被大哥牽連,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兒,背了個處分,此后停滯不前。
那段時間里,江振邦基本處于一個躺平擺爛的狀態,老婆蕭瀟還很開心他能一直在家里陪她,沒有半點怨言,導致那時候的江振邦反而過得很開心。
仕途不順,但家庭和睦,生活快樂,也是一件美事啊!
最后是怎么渡過這個階段的呢?
還是那句話,一個人吶,固然要靠自我奮斗,但也要考慮到歷史的進程。
換個詞講…命運無常!
當你被時代的大潮推著向前時,個人的猶豫和彷徨,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兄弟,你個人給我的建議是什么?到底是去還是留?”
二人又聊了一會,張大鵬直接問了,有點求助的意味。
江振邦笑了笑,身體往后靠在沙發上,姿態很放松:“如果從我個人的感情出發,我當然希望你跟著孫書記去海灣市。”
“為什么?”
“因為你以后發展得越好,官做得越大,我也能借你的光嘛。”
張大鵬被他逗樂了,擺了擺手:“你可拉倒吧,我都得借你的光,孫書記也是借你的光,要不是你,他哪能這么快就上去了。”
江振邦收斂了笑意,表情變得認真了些:“再從孫書記的角度出發,我也希望你去。”
“他初到海灣市,需要一個絕對信得過、懂他心思的人在身邊幫他處理雜務,穩住陣腳,這個人只能是你。”
“孫書記為人雖然嚴厲了些,要求高了點,但絕對是個好領導,你跟著他,以后的前途不會差的。”
江振邦不記得張大鵬的未來達到了什么級別,但不妨礙他現在這么講。
聽到這里,張大鵬臉上的糾結慢慢褪去,若有所思地點頭。
“拋開這些個人感情和利害關系不談。”
江振邦繼續說:“上點價值,從更宏大的角度來看,我還是建議你跟著孫書記去海灣市。”
他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
“鵬哥,你是個有原則、有底線的人。”
“體制內,像鵬哥你這樣的人越多,官場的風氣就會越正,你們的位置越高,國家的發展才會越來越好,人民群眾的日子才能更有盼頭……”
“所以,鵬哥,你得飛起來啊。為了國家,為了人民,為了黨的純潔性,你得翱翔。”
“躺平只是小樂,男人嘛,解放全人類,實現我黨最終目標,那才是大快樂!”
江振邦這番話,不像是勸說,更像是一種期許,帶著一點故作搞笑的口吻。
張大鵬卻沒笑,怔怔地聽著,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也工作十多年了,在官場上迎來送往,聽過太多冠冕堂皇的話,也見過太多蠅營狗茍的事。
為國為民?
這四個字,離他太過遙遠,也太過沉重,甚至好像真的有點可笑。
但此刻從江振邦以這種方式說出來,卻讓他感到一種觸動。
是啊,哪個干部最開始不是抱著這樣崇高的信念呢?
哪個黨員不知道組織的根本宗旨和最終目標呢?
張大鵬拿著那支鋼筆,久久沒有說話。
“你說的對,振邦。”
張大鵬深吸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我去,過完年我就去海灣市找書記!”
江振邦收斂笑容,跟他握手:“有什么事兒需要我幫忙的,隨時打電話,個人和工作,都可以,閑著沒事找我喝酒,我更歡迎。”
“一定,你也是!”
……
和張大鵬聊完,江振邦隱約聽到走廊那頭傳來劉學義辦公室的關門聲和腳步聲,估摸著是海灣市計委的人走了。
他便告辭出來,后腳跟了進去。
“書記。”江振邦一進門,便換了稱呼。
“坐吧,剛才和海灣市計委的隋副主任,聊了聊明年興寧的幾個項目……”
劉學義親自給江振邦倒了杯茶,茶霧裊裊,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身份界限,氣氛比過去要松弛得多。
兩人還沒聊上幾句,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王曉明提著兩個挺括的西服袋走了進來,笑道:“老板,江董給您準備的年貨,我尋思著這兩套西裝還是讓您親自試試,看合不合身。”
劉學義看了一眼江振邦,指著他虛點了兩下,瞪眼道:“多少錢買的?竟搞這些東西!”
江振邦呵呵笑:“您放心,低調的很,不是什么國際大牌奢侈品,我讓一個南方的朋友在滬市找裁縫定制的,那些大老板都找人家做,叫什么私人訂制,您試試吧。”
“那更貴了,以后你少來!”
劉學義話雖如此說著,身體卻很誠實地站了起來,準備試衣服。
王曉明拉開西服袋的拉鏈,一套深灰色的意式西服展露出來,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偏休閑。
另一套是黑色的,偏行政商務。
但每套西服,尺寸都嚴絲合縫,肩線、袖長都恰到好處,襯得劉學義整個人愈發精神挺拔。
“劉叔啊,太帥啦!”
江振邦夸贊道:“這不得了哇,這你要穿回去,不得給我幾個嬸子迷死?”
“亂講話,你就一個嬸子!”
劉學義在鏡子前轉了轉身,眼里的滿意藏不住。
江振邦也笑而不語了,據他所知,劉學義除了妻子之外,至少有不下兩個固定二奶,孫國強也有一個。
在這個年代也很正常,男性官員就沒有不找小三的,你不找小三甚至會被同僚看不起,說明你沒能力,風氣如此!
而且,這種事根本不算事兒,哪怕是后世,這種事兒也算不上什么。
只要家里不內訌,不找有夫之婦,不鬧到網上去,沒人深究的。
如果被深究了,只能說明你還有其他問題,為了讓你下去,拿這個最輕的問題說事兒而已。
“老板,確實帥!”
王曉明也夸贊著:“這衣服看著特別上檔次,您一穿,就像那些港臺的大明星…對,像賭神周閏發!”
“嗯,穿著也舒服,比我之前的西服都強!”
劉學義笑著又試穿另一套,依舊合身,這尺碼,不用問,也知道是王曉明這個貼身秘書提供的。
劉學義瞥了王曉明一眼,對方只是嘿嘿一笑:“除了兩套西服,還有部VCD和相機,以及一些農產品,東西不少呢,我都放車里了。”
劉學義嗯了一聲:“不錯,我就穿這套了,你把剩下的衣服掛我臥室吧。”
王曉明應聲照辦,過了一會,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劉學義重新坐在沙發上,像是閑聊般問道:“我聽說,你談了個女朋友?是首都對外經貿大學的高材生?”
江振邦坦然承認:“對,叫蕭瀟,海灣市蕭家屯人,正在興科實習呢,過完寒假就回首都上學了。”
“哦?”劉學義來了興趣:“本地人好啊。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單親家庭,她父親走得早,母親是個小商販。”
江振邦如實回答。
聽到這里,劉學義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措辭。
“振邦,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您對我,還有什么不能講的?”江振邦笑道:“您就直說吧!”
劉學義斟酌著用詞:“你現在的位置不一樣了,未來的路還很長。個人問題呢,有時候也要當成事業的一部分來考慮。”
微微一頓,劉學義語重心長:“我知道你能力強,不屑于走這些路子,但聽我一句勸,你如果有個能幫得上忙的岳家,可以讓你在關鍵時刻,少走很多彎路,也能多一層保障!”
“刑不上大夫,如今,還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