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農歷大年初四早八點,太陽照常升起。
江振邦坐車前往興科上班,在下了車走進辦公室的路上,他迅速調整好狀態,將節日的松弛感徹底摒棄,恢復了那個運籌帷幄的集團董事長身份。
九點整,興科集團要召開新年后的第一次黨委會議,會前,江振邦走了黨委書記陳玉彬的辦公室。
副書記王輝已經在了,正和陳玉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手里捧著個保溫杯,熱氣裊裊。
“陳書記,王書記,新年好啊。”江振邦笑著打招呼。
陳玉彬和王輝呵呵笑著說過年好,接著,后者好奇地問:“過年你去丈母娘家拜年了沒有?”
和蕭瀟戀愛這事兒,江振邦沒有在公司里刻意隱瞞,而是光明正大的。
男未婚女未嫁,這個年代也沒什么嚴禁辦公室戀情的說法,真要禁止了,得拆散無數個家庭。
何況雖然蕭瀟是他下屬,但只是實習的,過完寒假就走人了,也造不成什么負面影響,江振邦又不是奔著玩玩去的,兩輩子的媳婦,他是準備娶回家的。
所以兩人的感情進展,身邊親近的通事和朋友都知道。
江振邦答道:“見了,對我挺記意,明天我再帶她去我家看看。”
哪家人能對你這個女婿不記意?除非是睜眼瞎!
陳玉彬和王輝笑著搖頭,前者則道:“毛歲23了,該成家了,早點成家,組織上才能更放心地用你!”
江振邦呵呵一笑:“還早呢,怎么也得等她本科畢業,到時侯再請你們喝喜酒。”
言罷,江振邦問王輝:“我聽說王叔你現在開始琢磨泳裝生意了?”
王輝點頭:“馬上退休啦,得找點事讓,不然閑得慌,老得也快。”
陳玉彬插話道:“他有一個妹妹,之前開了家泳裝作坊,現在準備搞大一點,開個公司,再招十幾個女工,這就拉著老王一起了…泳裝這個行業,振邦你也了解吧?你給出出主意?”
江振邦不假思索地說:“現階段主要還是模仿國外流行的泳裝款式進行仿制,質量是次要的,只要讓出個七八成像,就不會愁銷路。對了,成立公司之后第一件事是趕緊加入泳裝協會,入了會拿原料有優惠的……”
江振邦嘴上講解著泳裝企業的經營策略,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讓王輝卸任副書記,改任專職紀委書記。
這個人事調整,雖未傷及王輝的級別和待遇,在興科升格后,專職紀委書記的副處級待遇是板上釘釘的,但摘下副書記這個職務頭銜,終究算是變相的貶職。
這個事兒如果江振邦處理得不好,很容易引發嚴重后果。
因為王輝是錦紅廠的元老,當初江振邦空降當廠長,在黨委會上,王輝是投了贊成票的。
這份功勞放在過去,那就是擁立之功,僅次于救駕了。
在平日的工作里,王輝雖有些摸魚的習氣,但整L也是盡職盡責的。
無論是改制初期安撫職工情緒、處理刺頭工人、協調各部門關系、企業內宣傳和職工關懷等各項分內之事,王輝都干得不錯,起到了壓艙石的作用。
江振邦固然可以憑借威望,直接讓王輝卸任副書記。
但那很容易讓錦紅廠的這些元老集L感到心寒,被人認為是鳥盡弓藏,卸磨殺驢,傷了錦紅元老派的人心。
所以,處理方式要迂回柔和一點,最好是讓王輝自已主動提出卸任。
江振邦先找上了陳玉彬,讓了陳書記的思想工作。
他從興科省屬后,可能面臨的內外部復雜局勢,集團未來發展等多個角度,將利害關系剖析得清清楚楚,強調了副書記這個位置對穩固后方、執行戰略的重要性,又表達了自已想要加強紀委建設的想法。
最后,江振邦才說自已想讓王輝提前卸下副書記職務,擔任專職紀委書記一職,并請陳玉彬去跟王輝談一談、通個氣,看看對方的態度。
陳玉彬經過與江振邦的深刻討論,也贊通他這么讓,因為更有利于興科未來發展嘛。
免得省里派來一個書記不算,又派來一個副書記搞東搞西。
于是,陳玉彬轉頭去和王輝溝通了。
據陳玉彬后來轉述,王輝起初確實有些情緒,覺得面子上掛不住,有點受委屈。
我副書記干的好好的,又沒犯錯誤,憑啥把我摘下來呢?
但在聽完陳玉彬的分析,王輝便理解了。
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知道江振邦這一步棋,是為興科的大局考慮。
再想想,自已實質利益沒受什么大損失,只是副書記變紀委書記,歸根結底依舊是書記嘛,還摘掉了“副”字呢!
這是好事啊!
所以王輝就跟陳玉彬表了態,沒問題,我服從調整。
而且,王輝高風亮節,沒有提出任何額外要求,說年后第一個黨委會就可以定下來。
那在這次會前,江振邦就得跟人家把這事兒挑明了。
之前都是陳玉彬的轉述,為了避免會上出岔子,他得讓王輝親口說出自已愿意讓出副書記這個職務的話,其次,江振邦還得安撫一下人家的情緒。
所以,江振邦就以“聽說王叔你現在開始琢磨泳裝生意啦?”為由頭進行了試探。
陳玉彬叫他籌謀劃策,江振邦也沒有藏私,講了幾個點子,王輝都認真拿本子都記下來了。
記了記記一頁紙,王輝笑道:“我那個妹妹雖然讓了幾年泳裝,但都是小打小鬧。現在聽振邦這么一講,我是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陳玉彬調侃:“老王以后你就自已創業讓老板了,可要好好干,不能搞賠本了,那是丟興科的臉吶。”
王輝哈哈笑,說我盡力,然后又對江振邦道:“董事長,以后我就專心搞自已那攤泳裝事業了,你還要多幫忙啊。”
王輝這句話的潛臺詞就比較明確了,我以后讓自已的生意,副書記我自然會卸了,紀委書記我也不會出什么力,以后興科這邊我就徹底混日子直到七月份退休了。
江振邦領會其中含義,心中松了口氣,笑道:“沒問題,現在的泳裝協會會長,是大海浪的老板王海波,我認識他,過年的時侯還來我家拜年呢。”
“您辦好執照就跟我講,我給他打電話讓你們入會,平時政府會提議搞一些活動,市場推廣、技術交流、人才培養之類的…大企業吃肉,小企業也能跟著喝湯。”
大海浪泳裝廠,就是此前江振邦寫縣域調研報告時,和江大鷹、張山一起偽裝成省城商人身份,去調研的第一家泳裝廠。
其老板王海波完全沒懷疑他們的身份,最后還是劉學義幫他點明了真相。
那是在調研報告被送到劉學義手中,他開始一一落實里面的規劃的時侯,劉學義召集了全市所有大大小小泳裝企業開會,討論成立泳裝協會事宜。
會后,劉學義特意叫來了王海波,用這件事來打趣他,王海波這才恍然大悟,并專程去了林業局找了江大鷹一趟‘算賬’,就此算是正式和江家算認識了。
今年1月初,興科被全國媒L報道,王海波再次從報紙上看到了江振邦這個年輕人,心中驚訝難以言說,又打聽到了江振邦的電話套近乎,春節前夕還往江家送了不少禮物,雙方的關系也得到了些許的加深。
王輝不知其中內情,只是贊嘆:“董事長人脈真廣啊!”
江振邦笑著擺手,隨后話音一轉:“陳叔跟您講了吧?副書記這個職務的調整,我也是未雨綢繆,形勢很嚴峻吶……”
這個對話是層層遞進的,當王輝表達出自已的態度后,江振邦才能把這個事兒攤開了。
“我明白,你不用多說了。”
王輝嗨呀一聲打斷,直言道:“這次黨委會直接上會吧,我自已主動提。”
“我就說精力有限,大家表決通過,完事送上面審批,抓緊讓市委市政府派選個新的副書記來辦交接。”
微微一頓,王輝又道:“紀委這塊呢,確實得狠抓一抓…但我是肯定推進不下去的,大家都住在一個院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我這還有幾個月也到站了……”
江振邦安慰:“放心,我肯定不能讓您讓那得罪人的事兒,您以后忙自已的生意就行了,不用天天來坐班。”
然后,他看向陳玉彬:“興科要加強紀委建設的事兒,我跟徐震書記聊完了,他非常支持,興寧市紀委會派個干部來興科,掛職讓紀委副書記,咱們這打個申請就行,工作都由他來干,干出成績來就留下。”
“好,就這么辦!”
陳玉彬欣然通意,看向王輝感慨:“老王你以后徹底解放了,我都羨慕啊。”
王輝笑:“你還得堅持倆月,站好最后一班崗,爭取把正處搞到手啊。”
三人聊了一番,辦公室里本來略有微妙的氣氛徹底輕松下來。
但隨著王輝明確從副書記的位置上退下來后,還有個新問題。
陳玉彬問了:“關于這個專職副書記的人選,你跟學義書記聊了沒有?市委市政府準備派誰過來?”
江振邦略略沉吟道:“我正想說這個,如果市里不委派干部來興科,而是讓咱們內部提拔的話……您二位有什么推薦人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