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么?”
王文韜夾菜的手頓住了,目光微微一凌,在江振邦的臉上停留住了,似乎在思考他話中深意。
接著,包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氣氛也變得有些微妙,甚至有些尷尬。
省府辦副主任杜彥博是個老機關,笑呵呵地換了個話題:“江董啊,我看你在那篇縣域調研經濟報告的結尾,做了個展望未來的預測。”
“你說十年后,我國將成為?正式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三十年后,我國的制造業的規模和部分軍事科技將領先全世界。”
“但是,你的這兩個預測并沒有拿出充分的論據,好像只是隨口一提。不止我啊,很多同志當時看到這,都覺得這個小年輕是露怯了,有點好高騖遠。但現在見你把興科發展到這地步,好像又有點……你是根據什么數據,得出這個結論的?”
江振邦啊了一聲,沉吟道:“因為人民,嗯…還有我黨的優越性。”
“嗯,有道理!這個理由最充分!”
“江董覺悟就是高啊!”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表面上大家都是一副“你說的對!”的表情,剛才那微妙的對峙氛圍瞬間消散了。
王文韜也笑了笑,但并沒有就此放過江振邦。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道:“江董那篇調研報告,寫得確實不錯。涉及方方面面,很扎實,但有些地方寫的還不夠細,有一點想當然的主觀推斷意味。不過,按照興寧市當下取得的成績看,這個缺陷就并不存在了,實踐出真知嘛。”
江振邦說不敢:“我那是班門弄斧,如果您愿意指點,我真心想跟王教授您多學習。”
王文韜擺擺手,謙虛道:“你身在第一線,更有實踐經驗,又取得了如此成就,咱們互相學習吧。”
停頓了一下,王文韜問:“對目前的國企改革,你有沒有什么更好的、具體的建議呢?”
這是考校了。
也是個大坑。
而且王文韜眼下問出的每一個問題,都不是代表他自已的意思……
江振邦整理好情緒,臉上堆起了那種粉絲見偶像的笑容:“王老師……我之前一直沒好意思跟您講,其實我是您的書迷啊。”
“您的幾本著作,我都翻爛了,特別是您關于政治邏輯的論述,簡直是醍醐灌頂,可惜書留在了興寧的辦公室,哪天我讓人帶過來,您幫我在書上簽個名好不好?”
王文韜愣了一下,仔細盯著他,眉頭微微皺起。
聊到這份上,他哪里不知道江振邦是在岔話題,不想直面回答他的問題呢?
過了數秒,王文韜認真道:“你想清楚哦,祝總見了你之后,肯定也會問你類似的問題。到時你不答也要答了,如果你說的不好,造成什么負面影響,那就和我無關了。”
這是在刨根問底,也是在提醒。
江振邦沉默了片刻,道:“有,但落實不下去。因為現在的情況是……只要能抓老鼠就是好貓嘛。”
王文韜哦了一聲,表情似笑非笑的:“那你對這句話有不同看法?”
江振邦斬釘截鐵:“沒有,我是堅決擁護、完全支持!”
省府辦副主任杜彥博干咳一聲:“王廳長,咱們還是先吃飯吧!”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這頓接風宴在略有些怪異的氛圍中結束了。
……
“叮鈴鈴~”
午飯結束后,江振邦回到辦公室剛坐下,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我是方清源。”
“省長!”江振邦立刻站起身來,恭敬回應。
電話那頭的方清源聲音很嚴肅:“你和王組長都聊什么了?”
江振邦心里清楚,這肯定是省府辦副主任杜彥博,將飯局上他和王文韜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轉述了。
所以,江振邦這時候只撿最關鍵的說了:“王組長問我對那些抨擊我是政治投機的媒體報道怎么看,還問我想不想發文辯解。”
方清源鄭重問:“你拒絕了吧?”
“對,委婉的拒絕了。”
方清源沉默兩秒,道:“你做的對,而且千萬注意,不要再和他多交流了,言多必失…你理解我讓你這么做的原因?”
江振邦重新坐了下來,長嘆道:“您放心,我理解,謝謝伯伯提醒。”
方清源也嘆了口氣:“萬言萬當,不如一默…你呀,以后少說話吧。”
“好的,伯伯您也小心。”
掛斷電話,江振邦望著窗外景色,就這么出神地看了兩分多鐘,等到有下屬敲門,才恢復了正常,開始工作起來。
此后,江振邦便一頭扎進了奉陽兩個新建子公司復工復產的繁雜事務里,每天的行程被排得滿滿當當,不是在車間監督生產線調試,就是在會議室里跟技術人員敲定產品方案。
同時,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王文韜和他的先遣組。
最開始,江振邦是真的很想跟王文韜套套近乎,加深個人關系,抱住對方大腿的,
但是,王文韜這次是帶著明確的任務下來的,無時無刻不在旁敲側擊地向他套話。
兩人如果離得太近,聊得太多,江振邦真怕自已一時沖動,忍不住心中憤慨,對當下種種光怪陸離的亂象高談闊論、針砭時弊。
那些觀點,放在三十年后,都是不能拿到臺面上講的。
在1996年這個節骨眼上講這些話,更屬于打著燈籠上廁所——找死。
王文韜若是將他的言行如實記錄在案,呈報上去,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江振邦想都不敢想,但他自已的結局,肯定只有一個。
螳臂當車、粉身碎骨。
因為這個時間節點,這輛火車是注定要開往浦東的,誰都攔不住。
現在江振邦的身板也還是太小了,任何作為都不會扭轉大勢。
當初為了給興科VCD打廣告,江振邦把自已和興科進行了深度捆綁營銷,這已經讓不少既得利益者恨得牙癢癢,在輿論上對他口誅筆伐了。
后來在省委擴大會上,為了興科的股權,他又說了些出格的話,那也是被逼到墻角,不得不劍走偏鋒。
但再一再二,絕對不能再三!
于是,江董開始玩起了躲貓貓。
但凡有需要跟先遣組對接的工作,他一律讓林秀峰或高志遠去處理。
就連吃飯,江振邦也不去小食堂,而是讓人打回辦公室,邊看文件邊解決。
反正是盡量不和王文韜碰面,冷一冷他,這就是在委婉表示:
領導,你真他嘛把我嚇著了!趕快把褲子穿起來吧!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