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董事長。”
那位剛才還想叫苦的副總率先反應過來,端起面前的酒杯,仰脖一飲而盡。那架勢,仿佛咽下去的不是茅臺,而是自已剛才那一肚子的淺薄與羞愧。
“我們一定深刻反思,加強自我學習。”
“江董批評得對,一針見血!是我們認知不夠,格局太小了,沒跟上集團快速迭代的步伐。”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發生了微妙的化學反應。原本那種“我是功臣、我不想被合并”的驕嬌二氣,此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求生欲的恐慌。
高管們如蒙大赦,紛紛點頭如搗蒜。
有那么一兩個平日里心思活泛的,此刻竟然真的從公文包里掏出了隨身的小本子和鋼筆。哪怕根本聽不懂江振邦嘴里蹦出來的那些詞兒,也要硬生生地把“顆粒度”、“賦能”、“閉環”、“價值錨點”這幾個字記下來。
哪怕是先用拼音注上,回去也得查字典,或者找個明白人問問。這要是搞不懂,以后還怎么跟董事長對話?還怎么在這個飛速發展的興科集團里混?
這頓飯吃得那是相當壓抑,每個人都覺得自已是個文盲,是個拖累集團后腿的罪人。
但效果也是相當顯著。
原本對于被削權、被注銷子公司合并進事業部的抵觸情緒,在這套來自三十年后的互聯網黑話降維打擊面前,徹底煙消云散。
他們現在擔心的根本不是手里的權力變小,而是自已到底還配不配留在興科這艘大船上。
午飯結束后,江振邦沒有休息。
他拒絕了高管們安排去賓館醒酒的提議,直接帶著李賀和幾個隨行人員,驅車趕往海灣市。
江振邦坐在后排,從公文包里掏出了那個隨身攜帶的黑色硬皮筆記本,擰開鋼筆帽,在隨著路面輕微顛簸的節奏中,開始寫寫畫畫。
剛才在飯桌上那一通PUA,是為了震懾下屬、推行改革,但實際上,也觸及到了他正在構思的那篇關于國企改革文章的核心脈絡。
現在的國企,最大的弊病是什么?
歸根結底,還是人的問題。
尤其是,當MBO(管理者并購)這陣風已經從南到北,悄然刮起的時候。
直白點說,這東西,就是為監守自盜者量身定做的完美方案。
好比讓耗子住進油缸、讓貓去守魚塘,企業不被掏空才是怪事!
所以“能上能下”、“規范監管”這八個字才是關鍵,
江振邦很清楚歷史的走向。
要等到兩千年左右,上面才會真正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MBO會在部門規章中首次得到明確,總院發布文件,開始嚴格規定審批程序。
03年,國資委成立。同時,財政部向原國家經貿委企業司發函,建議;在相關法規制度未完善之前,對采取管理層收購的行為予以暫停受理和審批。
于是,MBO的審批在行政層面被暫停了。
04年8月,那位著名的郎教授跳出來,指著海爾、TCL、格林柯爾等國有企業大罵“侵吞國資”,引發了一場名為“郎顧之爭”的全民大辯論,才徹底撕開了這塊遮羞布。
04年底,國資委明確發文:大型國有企業嚴禁進行管理層收購,中小型國企可在滿足嚴格條件,如離任審計、進場交易等的前提下規范操作。這是政策層面的明確禁止。
05年后,政策導向轉為推行起了;管理層增量持股、員工持股計劃(ESOP)、對中小國企MBO設限、國企職業經理人等等,更規范、多樣的制度。
但MBO被叫停,至少是八九之年后的事了。
現在是1996年。
如果現在就把“MBO的監管與限制”、“嚴禁自買自賣”、“必須引入獨立第三方審計”這些觀點拋出來,那就不僅僅是一篇理論文章了。
這是一封戰書。
一封向此時此刻,全國上下無數正在利用改制大發橫財的既得利益集團,宣戰的戰書。
江振邦擰著鋼筆,透過車窗望著外面掠過的景色,心中權衡著利弊。
他最擔心的是,這封戰書就算寫了,大領導看見了,非常認可,但在實際操作層面也落實不下去。
因為還是人的問題嘛,阻力太大了!
九六年的當下,國企改革正處于最混亂的階段。
九六年的當下,很多地方政府為了甩掉包袱,對MBO那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能讓工廠不倒閉、讓工人有飯吃、讓財政不貼錢,管他是國企還是民企?管他是怎么賣的?
沒有建立起完善的評估體系,沒有健全的產權交易市場,更沒有獨立的第三方審計機構。
整個國企改制就像一場大型拍賣會,臺下坐著的買家,往往就是臺上的賣家。
想要真正規范MBO,首先得建立國資監管體系,得有獨立的國資委,得有完善的法律框架,得有敢于較真的審計力量,還得地方政府愿意配合……
這些東西,哪一個不需要時間?哪一個不需要血淋淋的代價?
只有等到利益集團的胃口大到讓上面無法容忍,等到老百姓的怨氣積累到一定程度,才會有雷霆手段。
那個時候,才是真正的秋后算賬。
“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車廂里一片安靜,江振邦突然沒頭沒尾地念了兩句詩,聲音不大。
前排開車的司機和副駕駛的李賀都被嚇了一跳,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老板,摸不著頭腦,也不敢吱聲。
江振邦嘆了口氣,像是把胸中的一口濁氣吐了出來。
他低頭,鋼筆尖重重地落在本子上,奮筆疾書。
不管有用沒用,還是先寫吧。
現在只是綱要,后續可以再刪減嘛!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隨著車身的顛簸,字跡略顯潦草,但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
“滴~”
下午一點半,奧迪車緩緩駛入了海灣市西郊的工業區,抵達了今天視察的第一站——原海灣市第一風扇廠。
如今,這里已經煥然一新。
廠門口新掛的銅牌在午后的陽光下閃閃發亮,上書一行黑體大字:“興科風銳科技有限公司”。
門衛室的保衛干事很年輕,很有精神,看到董事長的車牌,立刻挺直腰板,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動作干脆利落。
興科風銳的總經理朱亮已經帶著班子成員在門口等候了,見車子進來,第一時間上前幫江振邦開車門,臉上堆滿了既緊張又恭敬的笑容。
“董事長!”
“別客氣了,走吧,帶我進去看看。”江振邦擺擺手,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向車間走去。
這三家新并入興科的企業,在集團定位上,是要比興寧市那兩家子公司的重要性高出一個檔次的,絕非是為了幫海灣市政府甩包袱而撿回來的破爛。
在江振邦眼里,它們是一塊塊還沒被雕琢的璞玉,是興科未來商業版圖中至關重要的一塊拼圖。
就拿這家“興科風銳”來說,江振邦并沒有讓它繼續在工業風扇的紅海里死磕,而是利用其現有的電機與扇葉制造技術,結合興科集團強大的工業設計能力,搞出了幾款在這個年代還沒出現、但絕對有市場痛點的小玩意。
比如那種紅葉片、鐵網罩的“鴻運扇”,還有專門夾在辦公桌或者床頭的“桌夾扇”。這些產品技術含量極低,但在九六年即將到來的夏天,絕對是能迅速鋪貨、回籠資金的爆款。
但這只是短期目標。
江振邦真正的計劃,是把這里變成未來興科電腦事業部的先鋒營。
現在造風扇,是為了將來造電腦機箱的散熱風扇、電源風扇,甚至是CPU散熱器。他要趕在國產PC大爆發的前夜,提前把核心供應鏈握在自已手里。
緊接著視察的第二家,是原海灣市燈具總廠,現更名為“興科精工塑電有限公司”。
這家廠子原本就有不錯的塑料與金屬成型底子,江振邦將其定位為集團的外設基地。
短期內,利用其注塑和組裝能力,生產高附加值的護眼臺燈、可調光臺燈,以此來磨練隊伍、賺取利潤。而長期的戰略任務,則是瞄準了興科自有品牌的鍵盤與鼠標。
燈具廠的精密注塑設備,正好用來生產鍵鼠的外殼與鍵帽;原本熟練的電路板焊接與開關組裝工人,稍加培訓,就能勝任鍵盤矩陣與鼠標微動電路的制造。
至于最后一家,原海灣市精密電機廠,如今的“興科微特電機有限公司”,則是這三家中最具技術含金量的掌上明珠。
江振邦直接砍掉了那些傻大黑粗的工業電機業務,命令工廠全面轉向微型化、精密化。
除了短期內為洗衣機、空調廠商提供排水泵和導風電機以維持生存外,這家工廠肩負著攻克未來電腦光驅、硬盤主軸電機,以及研發鼠標核心部件——精密編碼器的重任。
這三家公司,雖然物理距離上還在海灣市,但在行政和業務上,直接向集團總部負責。
江振邦利用超前的眼光,給它們畫下了適合自身的規劃,讓它們分別在散熱、精密結構與核心動力領域完成技術積累。
等到幾年后,當興科決定進軍PC產業時,這三家工廠將瞬間合體,為集團構建起一道競爭對手難以復制的、垂直整合的供應鏈護城河。
視察結束后,剛到下午五點。
“行了行了,都回去忙吧,不用送了。”
江振邦拒絕了子公司負責人宴請的提議,他坐到車里,拿起手機,撥通了海灣市常委、副市長孫國強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了孫國強沉穩且略帶疲憊的聲音:“喂?”
江振邦嘴角一咧,語氣瞬間變得親熱無比:“干爹,是我,你滴振邦啊!”
“……”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輕微的電流聲。
江振邦把手機拿離耳朵看了看,疑惑道:“喂喂?聽到了沒有?是我這信號不好嗎?”
他開始擺弄手機,還對著聽筒吹了兩口氣。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約莫有三四秒,孫國強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語氣非常凝重:
“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我正式提醒你,你小子現在是省管干部!就算我是你親爹,你真捅了簍子,我也兜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