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播》播發之后的兩天,奉陽的天空格外晴朗,萬里無云。
狂風驟雨并未立刻降臨,上面雖然定了調子,但只是宣傳而已,未有什么實際行動,所以巨大的輿論海嘯還沒那么快拍到岸邊。
這就像深水炸彈,入水無聲,還得讓子彈飛一會兒。
或許,有些聰明的企業負責人察覺勢頭不對,開始趁著政策未真正出臺之前,加速改革進度,試圖趕上末班車。
當然,也不排除有些地方政府開始更謹慎地對待國企改革工作,反而放緩了進度,生怕槍打出頭鳥。
但總體而言,大部分人是在觀望,在上級沒有正式出臺文件之前,大家墨守成規、歌照唱、舞照跳……
興科集團內部表面風平浪靜,實則外松內緊。各個部門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和預案,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媒體圍堵或是同行的惡意找茬。
到了周三,一架從香江飛來的客機降落在奉陽機場。
來人正是郎先平。
雖然只來了他一個人,但江振邦派了兩臺奧迪去接機,一臺是用來乘坐的,另一臺是用來開路的,給足了面子。
此時的郎教授,剛滿四十歲,剛剛從海外移居至香江,還不是后來那個在電視上指點江山的財經名嘴,更多是帶著一身海歸精英范兒的學者。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西裝考究。
一見面,江振邦自然不能開門見山說真正目的,而是真的和對方交流起公司金融、治理等方面的話題。
江振邦有著后世幾十年的見識,工作后自學成才,理論基礎薄弱,但看問題一針見血;郎先平則是科班出身,理論扎實,正處于學術巔峰期。
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中午,盛宴款待。
江振邦叫高管們都來作陪,并介紹朗先平給眾人認識,他嘴上對朗先平一口一個“郎教授”、“老師”,姿態放得很低,還主動幫著朗先平吹牛13。
“在1986年,郎教授進入賓夕法尼亞大學任教,成為了當時米國最年輕的金融學教授之一……你們想想這個含金量,在種族歧視那么嚴重的米國,郎教授能取得這個成就,不得了啊!!”
“而眼下縱觀全球的企業治理、公司金融方向的專家學者,郎教授是當之無愧的亞洲第一!世界頂級!”
“尤其是郎教授一篇金融財務學的論文,排名全世界第一,所以你們遇到什么不懂的問題,趕快向郎教授虛心請教……”
一眾高管雖然沒聽過郎先平的大名,但看江振邦這個態度,也都紛紛舉杯敬酒,滿口敬仰和尊重。
郎先平雖然有一點傲氣,但也架不住這種捧法,尤其是興科這么大的企業,江振邦還是剛上了《聯播》的紅人。這種被重視、被推崇的感覺,讓他很是受用。
眾人在酒桌上喝得自是其樂融融,賓主盡歡。
吃完接風宴,江振邦又和朗先平到了辦公室單獨聊天。
也就過了三十分鐘,郎先平大筆一揮,簽了顧問合同。
他正式成為興科集團的高級戰略顧問,將在興科駐扎一個月,觀摩指導公司的運轉,為興科的管理改革提供建議。
接下來的三天,江振邦不管多忙,每天雷打不動地抽出兩個小時,陪郎先平喝茶、聊天。
二人從國企的弊端聊到興科制度的建設,從華爾街的并購案聊到東南亞的匯率。
彼此的關系也迅速升溫,從“郎教授”變成了“郎兄”,最后直接稱兄道弟。
江振邦很清楚,找替死鬼……不,找合作伙伴也是有技巧的。
如果一上來就談交易,那是買賣,價格一定會很貴,而且搞不好對方還會把你賣了。
所以得先建立感情和信任,然后再提正事兒,最好呢,還得讓對方覺得這事兒是雙贏,他不干,有的是人搶著干,所以他主動提出來要干……
因此,在聊天中,江振邦有意無意地觸碰郎先平的痛點。
他知道郎先平的心結。
雖然郎先平在米國獲得了一定成就,但根據后世他自已的爆料,他認為在米國的執教生涯中,并未得到應有的尊重,因黃種人的身份,也受到了隱形的歧視和天花板。
正因這種歧視,讓郎先平在94年決定前往香江中文大學財務學系擔任講座教授。
然而,香江那個地方,排外意識同樣濃厚,學術圈子也講究個山頭和出身。他在那里,依舊感到孤獨和不被接納,總覺得自已的一身才華沒有得到完全的施展。
他迫切需要一個舞臺,一個巨大的、能讓他施展才華、獲得巨大聲望和尊重的舞臺。
而且,不評價朗其個人生活,只看其文章和事跡,江振邦感覺這個人還是很有一定理想主義色彩的,否則朗先平也不會在八年后站出來,痛批國有資產流失……
轉眼間,時間來到5月19號,星期日。
郎先平熟門熟路地來到董事長辦公室,找江振邦喝茶。
他手里拿著一份幾天前的《人民日報》,頭版頭條赫然是祝副總視察興科的新聞,旁邊配著江振邦講解的大幅照片。
坐下后,郎先平把報紙往茶幾上一拍,先是詢問了幾句視察的細節,隨后推了推金絲眼鏡,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振邦啊,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哥有話直說,咱兄弟之間不必見外。”江振邦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
郎先平指著報紙上的照片,語氣幽幽,“你在聯播上露了這么大一臉,雖然是榮譽,但這對你和興科來說,未必全是好事啊。”
江振邦心道果然是個聰明人,這嗅覺夠靈敏。他表面卻裝出一副糊涂的樣子,不解道:“大哥何出此言?這是首長對我們工作的肯定,壞處何在?”
郎先平搖頭嘆息,語重心長地分析道:“國內如今的國企改制,我也關注過,亂象叢生。很多地方是自已給自已定價,自已買自已管的企業,這不是左手倒右手嗎?”
“你現在成了改革標桿,你的模式必然會觸動那些想渾水摸魚人的利益。你得想辦法,不能這么硬搞,否則必然會被集體針對的。”
江振邦聽完,猛地一拍大腿似恍然,接著臉上又露出憤填膺的神色:“我就是不明白,我干的明明是為國為民的好事,怎么總有小人作祟呢?”
“為什么誰干的越多,干的越好,誰受的委屈就越大呢?難道非要同流合污才能生存嗎?”
看著江振邦這副年輕氣盛、受不得委屈的模樣,郎先平心里暗自搖頭嘆氣,心道到底還是年輕,太理想化了。
江振邦給自已灌了一口茶,像是冷靜下來了,思考片刻,又說:“不過…大哥你看,聯播既然播了,就說明國家現在已經開始對這個灰色地帶重視起來了。你說,如果我直接……”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決定:“如果我直接從法治和監管的角度,對國企改革的程序合規進行深度研究,寫出一篇文章怎么樣?”
“或者,找幾個典型案例,請來一群媒體開個發布會,抓住對方痛腳大批特批,直接掀桌子,把輿論搞起來!惹得全民關注,上面自然會發布政策進行規范……”
郎先平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使不得!萬萬使不得!你還年輕,把握不住,太危險了!”
“沒什么可怕的。”
江振邦脖子一梗,大義凜然道:“實不相瞞,大哥,我之前跟領導私下里聊過,我感覺他應該鼓勵我這么做。如果我從程序合規和國資評估監管等角度切入,做一些前瞻性的、系統性的研究。拿出一套能經得起歷史檢驗、能被高層采納的監管制度……”
越說,江振邦的眼睛越亮,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的光輝景象:“那我不僅能功成名就,甚至可以成為未來國資監管體系的奠基人、甚至是挽救了萬億國資的大功臣,這一頁歷史翻過去,誰能繞得開我的名字?”
國資監管體系的奠基人,領導鼓勵、青史留名……
郎先平心中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