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納穩穩停在興科集團總部大樓的門廊下。
這座前身為奉陽電視機廠行政樓的老建筑,保留著厚重的墻體和水磨石地面。
沒有電梯,只有被歲月盤得油光锃亮的樓梯扶手。
所以周明德一行人只能步行上樓了,剛爬了兩層,正好和下樓迎接的江振邦迎面相撞。
“哎,老師!”江振邦笑容滿面:“您到了樓下怎么也不打個電話,我好下去接您啊。”
周明德順勢握住江振邦的手,調侃道:“你現在是江常委了,我怎么能讓你接呢?”
江振邦嗨呀:“什么常委八委的也得尊師重道啊,您這話是羞我呢……”
周明德笑著擺擺手:“行了,快走吧,別客套。對了,興科在高新區的新廠部什么能建好?這兒別的不說,爬樓梯就挺費勁,夏天搞一身汗!”
“那兒竣工怎么也得等到春節前后了,現在只能辛苦您和幾位師兄鍛煉一下身體了。”
江振邦跟身后的那三位笑著點下頭,然后一行人也沒再多寒暄,直接爬到了樓頂的董事長辦公室。
屋里開著空調,還有員工端上了茶水。
周明德緩了口氣,沒等坐下,便給江振邦介紹起來:“振邦,這就是我跟你在電話里提過的三位校友。陳哲宇、儀表廠的…石向陽、齒輪廠的…曹軍,紡機廠的……”
“江董好。”
“江常委您好。”
三人稱呼不一,但姿態都很低,甚至有點小心翼翼了。
江振邦也不托大,挨個叫師兄,落座后與其閑聊起來。
相比之前國資局副局長做中間人那次那種場面上的應酬,這次有周明德坐鎮,又是同門師兄弟,交流起來就直接多了。
江振邦由淺入深,先從三人所在廠子面臨的困境,轉而延伸到了整個大西區國企的病根。
氣氛熱絡起來后,大家都放開了。
“振邦問病根從哪開始的?你這問得好啊,其實這些國企走到今天這一步,根子早在八十年代就埋下了!”
石向陽罵了一句:“那時候搞什么‘價格雙軌制’,我XXXX,這東西注定遺臭萬年!”
他情緒激動,臉上的肉都在顫抖:“那時候剛提出改革,要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步子邁不開,于是就搞了價格雙軌制。”
“什么叫雙軌制?就是同一種東西,計劃內和市場上是兩種價格!比如說一批鋼材,計劃內價格是三百塊錢一噸,市場價是一千塊錢一噸!
“所以這就涌現了一大批神通廣大的能人,他們能用三百塊錢一噸的價格,買進一萬噸鋼材,很多人甚至是空手套白狼,付款都是從銀行貸的款,或者直接開的白條子……”
“然后,他們將這批三百塊錢的一萬噸鋼材賣到市場上…他們甚至都不用搬貨,直接在廠子門口就把條子賣給別人,簡單一換手就能賺七百萬!”
“八十年代的七百萬啊!振邦你知道這是什么概念嗎?那個時候一級工的月薪才30塊,八級工也就100元。”
“一家四口,省著點用,一個月50塊錢就夠了呀!七百萬……那是多少個工人的血汗?又有多少個這樣的七百萬裝進了個人口袋?”
“說白了,他們是自已給自已批條子,免費利用整個國家的資源和所有工人賺自已的錢,最后搞得物價飛漲,貨幣貶值,全國跟著他們吃緊縮藥,集體民眾為他們買單……”
“陽哥你不要激動,來,熏上……”
旁邊的陳哲宇讓了圈煙,隨后又苦笑道:“其實他說得沒錯。那時候我們儀表廠也一樣,計劃內的原料指標被截胡,我們只能去買高價原料,成本翻著跟頭往上漲。可生產出來的產品,還得按計劃內的低價調撥給其他廠子。”
“這么兩頭擠壓,利潤全是負的,怎么可能不虧損呢?我們倒是想把貨往市場上賣,但上面政策不允許啊,他們能倒賣,你們廠子只能任由他們吸血掏空家底……現在是允許了,雙軌制并軌了,全面市場化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眼神里滿是絕望:“可這剪刀差一剪就是十幾年,廠里的底子早就被掏空了,時機已經錯過了!我們的技術落后了,設備老化了,產品成破爛了,誰都不想要了!”
“這十幾年的虧空誰來補?設備老化的賬誰來算?人才流失的坑誰來填呢?”
一直沉默寡言的曹軍也忍不住開口了,他手里轉著茶杯,聲音低沉:“棉紡織行業受棉花價格雙軌制影響最深,棉花計劃供應不足且價高,導致紡織企業虧損,從而無力投資更新設備,直接壓制了紡機市場需求,連帶著我們紡機廠訂單銳減……”
“而且,就算到了現在,棉花的供給仍沒有市場化,計劃內與計劃外仍然存在著巨大價差!”
江振邦默默聽著,偶爾點點頭。
這些情況他自然知道,但從親歷者嘴里說出來,那種血淋淋的現實感依然讓人觸目驚心。
中午,江振邦在食堂設宴款待,規格很高,酒也喝了不少。
大家推杯換盞,算是把這層關系又加深了,同時,江振邦對大西區的情況也了解的更加全面。
幾杯酒下肚,大家推杯換盞,算是把這層關系又加深了。
席間,江振邦不再只是傾聽,適時地拋出幾個關于大西區未來發展的構想,既展示了自已的手腕,又給幾位師兄畫了個不大不小的餅。
等到送走周明德一行人后,時間轉眼來到下午四點。
江振邦回到辦公室,用冷水洗了把臉,讓自已清醒了一下。距離晚上約定的飯局還有兩個小時。
他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廠區,思前想后,決定提前給韓百川打了個電話。
他得搞清楚這位韓副市長是怎么想的,這次主動參加飯局是不是要給他個下馬威?
如果韓百川對他有意見,那還是要化干戈為玉帛的,否則別說后續工作了,今天這頓飯局就不好吃,江振邦后續在大西區的工作則會更難辦!
其次……假如韓百川是個小心眼又屁股歪的,不接受江振邦的歉意,還準備給江振邦使絆子、拆臺,那江振邦就更要主動打這個電話了。
有部電影臺詞說得好:離你的朋友近些,但離你的敵人要更近!
知已知彼百戰百勝才能百戰不殆嘛,你不離敵人近些,不取得他的信任,未來怎么給他挖坑呢?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通。
“喂?”
聲音有些嘈雜,像是在車上。
江振邦立馬換上一副恭敬的語氣:“韓市長您好,我是興科的小江啊,您還記得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語氣略帶玩味:“那怎么能不記得呢?我之前給江董你打過電話嘛,而且,今天我也要去參加大西區領導班子給你的歡迎宴……你現在找我,是飯局取消了?”
江振邦連說:“不不不,哪能呢。我是想問問您,用不用我派車接您?而且最關鍵的是,我覺得在和大西區的領導班子見面前,先聽一下您的指示和教導比較好,不然我這心里很忐忑啊。”
韓百川那邊頓了一下,問道:“你忐忑什么呢?我看江董你做什么事都胸有成竹的,很有主見嘛。”
這話里有話。
江振邦裝作沒聽懂,誠懇道:“嗨呀,您還是不了解我,我有什么主見呢?”
“以后我去大西區任職,主抓工業…您是我的領導,您就慢慢和我處,相處久了您就會發現,我最大的主見就是貫徹組織的意圖!落,實,領,導,的,指,示!!”
江振邦斬釘截鐵、一字一頓地如此說道。
韓百川那似乎沒繃住,呵呵一笑:“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