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勢依舊,會議室內空氣沉悶。
廖世昌環視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區長王滿金身上,道:“因為這里面涉及了張耀祖同志原來的分管領域,所以他的分工都需要重新調整。王區長,你講一下你的想法吧。”
張耀祖,大西區原本分管工業的副區長。但他今天并不在常委會上,因為他還不是常委。
這也就意味著,他的命運,將由這間屋子里的十個人決定——或者說,其實是由坐在主位和次位的兩位主官決定。此前的碰頭會上,兩人早已達成了默契,現在的程序,不過是把私下的交易擺到臺面上過個明路。
王滿金沉吟了兩秒,緩緩說道:“首先,我們要堅決擁護省委的意圖和市委的戰略部署。振邦同志過去在興寧創造的成績,大家有目共睹,連中樞首長也滿口稱贊,所以把工業這一塊交給振邦同志,我是舉雙手贊成的。”
王滿金先是把政治正確的大旗豎了起來,然后話鋒一轉,開始動真格的:
“既然振邦同志接過了這副重擔,那么對張耀祖副區長的分工,我們就需要進行一下輪換和調整…這樣吧,張副區長的新分工,就暫時調整為負責商貿流通、第三產業、市場監管。具體分管商業局、糧食局、供銷社、工商行政管理局……書記,您看呢?”
廖世昌微微頷首,面色平靜:“我看可以。”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省委既然讓江振邦這個掛職的常委兼副區長負責工業和國企改革,那就是要把大西區最硬的骨頭交給他啃。至于張耀祖,只能從其他副區長的盤子里,東拼西湊切幾塊肉出來給他先干著。
雖然有些尷尬,但這已經是權力置換中最小的代價。
“我支持書記和區長的意見。”常務副區長趙國梁道:“我建議,明天上午就開一個政府常務會,把這個事正式定下來。這是省委的安排,更是市委的指示,我想,張耀祖同志作為一名老黨員,應該也是能接受的。”
廖世昌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其他人:“其他同志有沒有什么不同意見?”
副書記劉波搖了搖頭:“沒有。”
組織部長孫亞平也跟著表態:“同意。”
紀委書記、宣傳部長……一個個都點頭表示沒意見。
廖世昌一錘定音:“既然大家沒意見,那就這么定了。政府那邊的常務會什么時候開,王區長你們自已定,但這個事要盡快落實下去,形成文件。”
說完,廖世昌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看向末尾的江振邦:“振邦同志,這個擔子可不輕啊。大西區的工業雖然底子厚,但現在確實困難重重,你接了這個接力棒,可得跑好了。”
江振邦微微點頭:“請書記和各位常委放心,我一定竭盡全力。”
他心里明白,這幫人之所以這么痛快地毫無保留的交權,絕不僅僅是因為省委和市委的命令。
更重要的原因是,大西區工業這塊肉,已經餿了。
現在的區屬國企就是一個個火藥桶,欠薪、上訪、債務糾紛……誰管誰頭疼。
以前張耀祖管著,那是沒辦法。
好不容易來了個帶著尚方寶劍和錢袋子的江振邦,他們巴不得趕緊甩鍋。
不過,這也正合江振邦的心意。
如果不把這些部門分管權收攏過來,還讓別人在旁邊指手畫腳,那這工作真就沒法干了。
……
常委會開完已是中午十一點四十。
按照慣例,到了午飯時間,大西區委班子在機關小食堂擺了兩桌。
除了十位常委,四位非常委的副區長也都悉數出席。正如之前會上說的一樣,這頓飯算是給江振邦搞的接風宴。
酒桌上的氣氛熱烈而微妙。
經王滿金區長介紹,江振邦端著酒杯,走到了原分管工業的副區長張耀祖面前。
張耀祖今年五十六歲,頭發花白,眼袋很重,看著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幾分。被一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搶了手里最核心的權力,換做旁人,哪怕城府再深,臉上多少也會帶點掛相。
但張耀祖沒有。
他面色如常,甚至主動站起身,和江振邦碰了一下杯。
“江區長,年輕有為啊。”張耀祖的聲音有些沙啞,既不熱絡,也不冷淡,“大西區的廠子,我是實在帶不動了。既然你來了,我也能松口氣。不過丑話我說在前頭,這攤子事兒,不好弄。”
江振邦姿態放得很低,微笑道:“您是老前輩,以后還得請您多指點。”
張耀祖搖了搖頭,抿了一口酒,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大西區國企的種種問題。哪家廠子欠了電費要被拉閘,哪家廠子工人集資款到期還不上,哪家廠子庫房被法院查封了……
他說得很細,也不避諱旁人。
江振邦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張耀祖的意思很明顯:不是我不行,是這活兒這就不是人干的,既然省委市委都讓你來,那你就來唄,你能干好了算你牛13。
午飯在一點半準時結束,雨勢漸歇。
江振邦喝了大概一斤白酒,微醺。
剛回到分配給他的辦公室,屁股還沒坐熱,區府辦主任孫長林就敲門走了進來。
孫長林四十多歲,戴著一副眼鏡,看著斯斯文文,但眼神里透著股精明勁兒。
“江常委,您看這辦公室環境還行嗎?缺什么您盡管吩咐。”孫長林滿臉堆笑,手里拿著個小本子:“另外,關于您的秘書、用車、司機,還有住宿方面,您有什么具體要求?”
江振邦擺了擺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雨后的涼風吹散些許酒氣:“住宿隨意,區委家屬樓嘛,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行。”
“車和司機都不用了,公司那邊有安排。另外,我在興科也有助理和秘書,以后可能會經常過來協助我處理一些政府這邊的工作。”
“他們的關系暫時不會動,但進出大院、查閱資料什么的,孫主任你得跟下面打聲招呼,別給攔在門外。”
“這……行,我去協調。”孫長林應下,又試探道:“但是,江常委,你不打算在府辦這邊找個對口服務的秘書了?這恐怕……”
雖然江振邦帶了人,但按照規矩,區領導身邊總得有個體制內的聯絡員,負責上傳下達、寫材料、安排行程。
江振邦沉吟道:“找還是要找的,我需要一個熟悉大西區情況的筆桿子。”
說到這,江振邦提出了要求:“找個了解大西區情況的吧,但在我身邊工作,壓力會比較大,節奏也快。年紀大的,恐怕跟不上我的點兒。最后三十五歲以下……咱們府辦有沒有合適的大學生?”
孫長林想了想,說道:“有,還真有一個。二科有個叫肖力的,今年二十九,正牌大學生,剛參加工作五年。而且他以前在區經貿委干過兩年,對工業口非常熟悉,筆頭子也硬。”
江振邦哦了一聲,似乎來了興趣:“在經貿委干過?那倒是挺對口。不過孫主任,這個肖力,背后是誰的關系啊?”
孫長林臉色微變,顯然沒料到這位年輕領導說話這么直接。
他支吾了一下,賠著笑,含糊其辭:“就是……經貿委李主任的外甥,不過小伙子確實有能力。”
江振邦“哦”了一聲,沒說話。
但他心里卻已經把這個肖力pass了,經貿委之前就是張耀祖的分管部門,那個李主任更是張耀祖的老部下。
自已要是用肖力做秘書,恐怕自已上午放個屁,下午張耀祖那邊就能聞著味兒。
這個孫長林,大概是把自已當傻子糊弄呢。
唉,年輕的好處和壞處都在這了,容易被人輕視!
對手輕視你,你可以借機扮豬吃虎,但手下人也輕視你,那你的管理成本將大大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