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進。”
兩個小時后,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響。
孫長林這次進來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手里捧著一份文件夾,臉上的表情比之前恭敬了不止一個檔次。
“江常委,我整理出了一份材料,您看看。”
他把文件夾雙手遞到江振邦面前,九頁紙,代表著九個人的簡歷,每個人都標注了年齡、學歷、現任職務、工作履歷,甚至連家庭背景都寫得清清楚楚。
江振邦接過來,粗略掃了一遍。
有府辦的,有經貿委的,還有各工業局的,年齡從27歲到34歲不等,學歷從中專、大專到本科不等。每個人的履歷都很詳細,包括在哪個單位干過、負責過什么項目、有過什么處分和榮譽。
江振邦粗略掃了一遍,抬頭問:“孫主任,我初來乍到,你覺得這些人里,哪個人比較合適做我秘書啊?”
孫長林面色鄭重,他知道,這是江振邦給他的最后一次機會。
他略作思索,往前湊了半步,伸手幫江振邦把文件夾重新翻開,指著第三頁的那份簡歷。
“江常委,要是讓我推薦,我覺得這個陳越是最合適的人選。”
江振邦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照片上的人發際線略微有點高,五官端正,看著挺斯文,但眼神里透著股子沉悶勁兒。
孫長林介紹到:“陳越今年三十四歲,大專學歷,不算出彩。但他有個優勢,他在進機關之前,是奉陽市鍛壓機床廠的工人,后來因為經常在廠報上發表文章,筆頭子硬,被調進了區計委,在計委干了三年。”
“四年前,市府辦缺工業領域相關人才,他被平調到府辦的信息科任副科長,負責過工業口的文件起草和調研工作。大西區哪家廠子是什么情況,他基本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孫長林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而且這人背景干凈,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沒什么復雜的社會關系。他在府辦這幾年,跟各個局委辦的關系都還可以,但又沒有特別深的利益往來。用他的話,不會給您添麻煩。”
江振邦一邊聽,一邊看陳越的簡歷,心中迅速分析起來。
三十四歲,參加工作十多年了,才是副科,而且還是信息科這種府辦中的冷衙門,負責在材料上雕花的業務工作。
這說明兩點:第一,這人確實沒背景,沒人提攜;第二,沒找到在官場上混的竅門,性格可能比較軸。
在這個利益盤根錯節的大西區,找一個軸一點的也很合適,反正江振邦在興科那邊還有助理,八面玲瓏的工作可以讓他來做,體制內需要的是一個嘴嚴、腿勤、心里有數的。
“行,那就麻煩孫主任安排一下,他要是愿意做我秘書的話,盡快讓他過來見個面。”
“看您說,他哪能不愿意呢?高興還來不及呢!”孫長林露出笑容:“我這就去叫他!”
秘書這個職位,在體制內的份量,哪怕行外人都能清楚。
那是領導的影子,是意志的延伸,更是通往仕途快車道的入場券。
如何選擇秘書也是很有門道的。
江振邦剛才說從省市調人,純屬嚇唬孫長林,那么做是下下策,會向大西區的本土干部釋放一個不好的信號:我不信任你們。
這將迅速在機關大院里豎起一道無形的墻,讓后續工作的開展舉步維艱。
因此,秘書必須從大西區內選。
而且最好是從府辦選,否則就有點太傷孫長林這個大管家了。
敲打歸敲打,敲打完了還是要給他面子的。
五分鐘不到,孫長林領著人進來了。
陳越個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襯衫,袖口磨損得起了毛邊,但熨燙得非常平整。
他進門的時候顯得有些局促,兩只手緊緊貼在褲縫上。
“江常委,這就是陳越,你們聊。”孫長林介紹了一句,然后很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陳越站在辦公桌前,面對眼前的這個比自已小了十歲的領導,有些緊張:“江常委您好。”
“陳越同志你也好啊。”
江振邦主動起身,繞過辦公桌,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入手粗糙,指關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禿。那是一雙干過重活的手,也是一雙老實人的手。
“別緊張,就是隨便聊聊。”江振邦指了指沙發,“聽說你已經結婚有孩子了?”
陳越屁股只坐了沙發的三分之一,腰桿挺得筆直:“是,女兒,已經三歲了!我媳婦和我爸媽帶著呢!他們都下崗了,平時也沒什么事兒,家里基本不用我操心!”
潛臺詞就是:領導,我能加班!絕不會因為家里事輕易請假。
江振邦微微頷首,又問道:“會喝酒嘛?”
“會,42度的,最多一斤半。啤酒老雪,一箱。”
陳越話不多,但問什么答什么。
剛開始有點緊張,江振邦和他聊了幾句家常后,將話題切換到工作上,陳越反而沉穩下來。
回答問題思路清晰,對大西區的工業企業如數家珍,甚至對幾家瀕臨破產企業的債務結構都有了解。
江振邦很滿意。這人是塊璞玉,雖然在機關里被埋沒了幾年,但正好磨了性子,用起來順手。
“行,那你就先跟著我干吧。”
陳越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面色難掩喜悅,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江常委信任!”
江振邦擺擺手:“跟著我工作,壓力會很大,節奏也很快。你要是覺得吃不消,隨時可以提出來。”
“不會的!”陳越的聲音很堅定,甚至帶著一絲顫抖,“我一定好好干!!”
……
次日,7月2日。
上午九點,區政府一號會議室,常務會議準時召開。
區長王滿金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主持著會議。
今天的議題最主要的一條,就是根據昨天的區委常委會,落實新任常委、副區長江振邦的分工,以及成立大西區國企改革領導小組。
沒有意外,也沒有波瀾。
江振邦正式分管工業經濟、國有資產管理及企業改革工作。與之配套的實權部門,全部劃歸他麾下。
緊接著,大西區國企改革領導小組宣布成立。
規格直接對標省市兩級配置。
組長由區長王滿金親自掛帥,常務副區長與江振邦出任副組長。
體改、計委、經貿委、財政、經貿、審計、勞動等關鍵局辦的一把手全部列為成員。
十點半,會議結束。
江振邦并沒有休息,而是直接去了隔壁張耀祖的辦公室。
這里要進行最后的交接。
張耀祖的秘書已經把要交接的材料收拾得差不多了,辦公桌上卻留著厚厚一摞卷宗,甚至有些文件袋上還落著灰。
看到江振邦進來,這位五十六歲的老副區長臉上露出了一種復雜的表情——既有甩掉燙手山芋的輕松,又帶著幾分對年輕人的同情,甚至還有一種看著“替死鬼”上刑場的悲憫。
“振邦啊,這攤子事,以后就全靠你了。”
張耀祖拍了拍那一摞半人高的文件,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暮氣:“這里面是全區區屬國企的底賬,還有些重點項目的來龍去脈。其他情況你問我,我也不清楚了,有事你就直接找下屬部門吧。”
秘書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里,張耀祖并沒有按照常規流程逐一介紹項目,而是拉著江振邦坐在沙發上,開始東扯西扯。
略過彼此言語間微妙的試探,張耀祖開始說些讓人半懂不懂的話,言辭頗為隱晦。
但在江振邦看來,對方的態度卻出奇的坦誠,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推心置腹了。
江振邦聽得很認真,但他沒有做任何記錄。因為張耀祖講的這些話,根本不適合記錄在案,傳出去就是嚴重的政治事故。
他非常明白張耀祖在那些云山霧罩話語后的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
大西區工業局面糜爛,我能力不行,但在這個位置上我確實也是耗盡了心血,只是大勢如此,非人力可為。
什么?你問我撈沒撈?你怎么能問這種幼稚的問題呢?
那都是人之常情!
我不拿也不行啊,我不拿能坐穩這個位置嗎?
而且我只拿屬于我的那一份,從不多拿!下面那些廠長和主管局長,一個個吃相可比我狠太多了,那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吐!
當江振邦試探著問起具體涉及哪些人和事兒時,張耀祖又閉口不言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盒軟中華,抽出一支遞給江振邦。
“我不抽煙,您請。”江振邦擺手。
張耀祖自已點上,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振邦啊,我是久聞你的大名了,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張耀祖隔著煙霧,眼神有些迷離,“你覺得……得失在于什么呀?”
張耀祖顯然沒指望江振邦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在于幾個吃拿卡要的XX嗎?在于幾個XX的辦事效率嗎?笑話!”
“……”
“……這是什么世道?什么原因?”
江振邦陷入沉默。
張耀祖夾著煙,情緒激動,唾液橫飛:“我們還在這兒搞改革、促生產,你又在喊什么三個必須……試圖保住最后的勝利成果,你不覺得滑稽嗎?”
江振邦關切地問:“張區長,您這是怎么了?”
“我想犯錯誤,我想被革職!”
江振邦心中感慨萬千,眼前這位無疑也是個官場老油子,單論演技已經和他棋逢對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