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辦在哪啊?”
江振邦從抽屜里拿出黑色筆記本,一邊對照著朗先平的報告批注或在本子上書寫,一邊對著手機那頭的陶英杰問話,語氣平靜,絲毫沒有因為聽到壞消息而產生情緒波動。
而陶英杰似乎為了躲避飯局的嘈雜,特意換了個安靜的角落,聽筒里傳來打火機點煙的脆響,緊接著是一聲無奈的嘆息:“第一,媒體不好找。”
“那些報社的主編、社長,一個個猴精猴精的。一看郎教授寫的這些東西,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都說這話題太敏感,容易犯錯誤。”
陶英杰猛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道:“老大,現在的風向你比我清楚。上面是鼓勵改制,口號是哪怕有點瑕疵也要先救活企業,重點在‘活’字。郎教授這篇文章是在唱反調,還要指名道姓地揭傷疤,這哪是學術探討啊,這簡直就是在大喜的日子里往人家主桌上潑糞,誰敢發?”
江振邦想了想,鋼筆在指尖停住:“無非是價碼不夠,加錢嘛,不寒磣。”
“是是,錢的事兒好說,咱不差錢。”
陶英杰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財大氣粗的底氣。
六月份的上證指數像打了雞血一樣,大漲24.9%,正式突破八百點大關,大盤徹底起飛。遠東投資憑借先知先覺,以及陶英杰大膽的高杠桿操作,賬面資金已經突破了五千萬。
“但問題是即便花錢買了媒體,還有錢不能擺平的事兒。”
陶英杰繼續說道:“按照老郎的計劃,他是想搞一場轟動性的公開演講。最好是在知名大學里,面對幾千名師生,再把媒體請過去,現場開炮,那樣效果才最好。地點他選定了滬市,畢竟這是全國金融中心,影響力大,而且咱們遠東投資的大本營也在那。”
“結果呢?”
“結果碰了一鼻子灰。我們聯系了滬市的幾所大學,校方一聽演講內容涉及國企改制的敏感話題,直接就給拒了。學校那種地方,你也知道,最怕出政治事故,給多少贊助費人家都不愿意借場地,更不允許他以學校名義搞這種活動。”
江振邦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問過復單大學沒有?”
“問了啊!”陶英杰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老郎最想去的就是復單。但復單那邊的回復很強硬,郎教授必須刪減掉那些具體的案例,避免不要商業糾紛和政治風險。否則免談。但刪減了這些案例,那還有什么殺傷力呢?”
江振邦拿著電話,目光穿過辦公室的玻璃窗,落在院子里那棵知了亂叫的楊樹上。
陽光毒辣,樹葉蔫頭耷腦。
他緩緩靠向椅背,并沒有立刻回應陶英杰。
其實,他心里很清楚,之所以會遇到這種阻力,根本原因就在于時機不對。
江振邦必須承認,讓郎先平在1996年這個節點提前炮轟國企改革弊端、呼吁構建國資監管與法律框架,并試圖以此倒逼上層加速機構改革的想法……有些過于超前了。
前世,郎先平之所以能在復單大學搞出那場轟動全國的演講,引發“郎顧之爭”,那是在2004年。
而現在,是1996年。
差了八年時間,很多條件都不成熟。
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脫離時代背景!
現在的主旋律是“國企脫困”和“解決下崗”,無論是民間還是體制內,大家看到的是企業發不出工資、工人吃不上飯。在這個節骨眼上,只要能把企業盤活,只要能讓工人有口飯吃,至于在這個過程中流失了多少國有資產,大家即便看到了,也會選擇性地閉上眼睛。
因為相比于“長遠的公平”,眼下的“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只有經過多年的產權改革,當第一批富豪通過掠奪國資完成了原始積累,開著豪車招搖過市,而下崗工人卻依舊在溫飽線上掙扎時,那種巨大的貧富差距才會刺痛社會的神經,“國資流失”這個話題才會具備引發全民關注的土壤。
而且,當下的輿論傳播渠道也是個大問題。
2004年的時候,網絡論壇、博客已經興起,所以郎先平開炮的消息可以繞過傳統媒體的審查迅速傳播。
眼下互聯網還未普及,公眾議題完全由報紙、電視這些傳統媒體把控。
如果沒有權威媒體報道,無論郎先平說什么,都不過是茶壺里的風暴,出不了那個屋子。
“逆行者啊……”
江振邦在心里自嘲了一句。
將本該在八年后上演的劇目強行提前搬上舞臺,不僅沒有觀眾,甚至連舞臺都搭不起來。
即便最后克服了困難,成果可能也遠不如預期。
因為不帶任何感情的看,有些彎路或許是不可避免要走的,有些錯誤可能是無奈必須要犯的。
你不走這個彎路、你不犯這個錯誤,不付出這這個血淋淋的代價,就受不到這個教育,就不知道它究竟是對是錯。
“老大?你在聽嗎?”陶英杰見這邊久久沒有聲音,試探著問道。
“行了,這事兒你別管了。”
江振邦對著話筒說道,感慨道:“解鈴還須系鈴人吶…讓老郎專心修稿,你繼續找媒體公關,場地的事,我來解決。”
“誒,好。”
掛斷電話,江振邦沒有絲毫猶豫,反手撥通了王文韜的號碼。
“嘟……嘟……嘟……”
電話響了六七聲,就在江振邦以為對方在忙的時候,聽筒里傳來了一個沉穩且略帶疲憊的聲音。
“哪位?”
“王老師,我是振邦啊。”江振邦語氣熱絡。
“哦?”
電話那頭的王文韜顯然頗感意外,隨即笑了一聲:“稀奇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小子居然主動給我打電話。怎么,是文章終于寫完了?差不多了吧?這稿子都讓你拖多久了,你當自已是憋金蛋呢?”
這段日子里,王文韜也沒少催稿,但都被江振邦以“基層調研正如火如荼”、“需要更多實地數據支撐”為由搪塞過去了。
此刻,江振邦依舊打太極:“快了快了,馬上寫完了,您再給我幾天時間,下個月我一定交給您……”
然后,他話鋒一轉:“這次打擾您呢,其實也和這篇文章有關,我新認識了一個朋友,他是一位經濟學者,對國企改革這方面也頗有研究…啊,他的名字叫朗先平,您聽說過吧?”
王文韜哦了一聲:“我知道他。”
“對對對,就是他!”江振邦道:“那我也不用過多介紹了。近日呢,郎教授針對國企改革領域有了一定的研究成果,其中很多觀點和我的文章不謀而合,甚至比我更深刻、更尖銳。”
“而且他這個人嫉惡如仇,剛正不阿!對目前國企改革中的種種亂象特別痛心,所以……郎教授想借您的母校開一個演講,和復單師生們討論剖析一下改革中的利與弊,思考究竟選擇什么樣的改革路徑才能維護國家和人民的利益。”
說到這里,江振邦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十分惋惜:“但是吧,復單大學那邊可能比較謹慎,覺得這話題有點敏感,不太愿意借他場地。”
電話那頭一片安靜,只能聽到輕微的電流聲。
江振邦沒等王文韜開口,立刻拔高了調門,義正辭嚴地說道:“老師,我覺得這不太符合復單大學號召的‘學術自由、開放包容’的作風啊!更不符合復單大學追求真理、開放思想、包容并蓄的百年精神!您說是不是?”
“……”
“所以我想,要不……您跟您母校打個招呼?””
江振邦客觀分析:“這對復單大學也是好事嘛!到時候會有很多媒體去采訪,能夠顯著擴大復單大學的影響力和知名度。”
王文韜沉默了兩秒,終于開口了,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這個朗先平能不能演講,和你交不交文章有什么關系?”
“關系很大!”
江振邦理直氣壯:“思想要碰撞,智慧要交融啊!大鳴大放、百家爭鳴才能進一步解放思想!”
“您想,只有我一個寫文章讓領導看了有什么用呢?那叫一家之言。我們要發動群眾力量,讓學術界、讓社會各階層都討論起來,真理才會越辯越明。”
電話那頭的王文韜再次陷入沉默。
三秒,五秒,過去了。
“……”
江振邦試探性地問道:“老師,您在聽嗎?是信號不好么?喂?喂?”
王文韜似乎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換個地方行不行?非得在我母校搞這個百家爭鳴嗎?”
江振邦咧嘴無聲一笑。
呵,不是你讓我寫作業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