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消息,并沒有讓江振邦等太久。
實際上,就在跟大西區通氣的前一天,江振邦就已經通過自已奉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成員的身份,將那份名為《關于大西區工業振興面臨空間制約及長遠發展策略的報告》的復印件,送到了方清源、黃毅以及羅少康這三位組長的案頭。
這談不上越級匯報、更不是壞規矩,只是作為基層干部的小組成員向組長呈送專題研究成果。
但讓江振邦沒想到的是,當他們跟奉陽市的領導匯報完的兩天后,江振邦就接到了省長秘書高源的電話,讓他立刻立刻去一趟省府。
下午一點半,方清源的辦公室里,空調冷氣開得很足。
辦公桌上,那份三十頁的報告被翻得頁碼有些卷曲,旁邊散亂地放著幾份內部參考資料,方清源還在認真伏案書寫什么東西。
“咚咚~”
“進。”
江振邦在高源的帶領下走進房間,看著方清源臉色有些疲倦,關切地問了一句:“您中午沒休息呀?”
方清源擺了擺手,沒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這篇文章,周常委也跟我通了氣。我已經讓辦公室把文件給領導小組的其他成員都發下去了。”
“上午呢,我跟黃毅常務,還有少康省長交流了一下。你的想法很大膽,但問題也不少。”
方清源的顧慮,是典型的實干派官員在面對未知變革時的本能審慎。
首先是法律紅線。現階段土地制度尚未解凍,國家層面的土地儲備制度還是個空白,土地市場化改革才剛剛起步。這時候嚴禁地方政府直接經營土地,“以地生財”在法規上找不到依據,操作起來極易被扣上“違規”的帽子。
其次是接盤俠在哪里。奉陽不是南方沿海,沒有那么多腰纏萬貫的外商和開發商。就算把地騰出來,能不能賣出商業價值,能不能覆蓋國企搬遷的巨額安置成本,誰心里也沒底。
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塊石頭:穩定。
大西區幾十萬產業工人,一旦動了土地,就牽扯到家屬區動遷和廠房搬遷。如果補償款不到位,或者安置過程中出現任何紕漏,足以讓奉陽市的社會秩序瞬間癱瘓。
實際上,這三個問題歸根結底都是一個字:錢。
只要賬戶里有數字,能把大西區那口深不見底的窟窿填上,能讓奉陽的GDP數據跳起來,法規是可以探索的,壓力是可以對沖的。
江振邦對這些質疑早有準備,他往前坐了坐,沒有急著解釋政策,而是先從搞錢的具體路徑聊起。
“領導,錢的問題,主要是三條路。”
江振邦道:“我簡要講講自已的想法……”
“第一,是向上爭取。中樞對東北國企改革有關注,我們可以把大西區的‘東搬西建’包裝成全國首個老工業基地空間轉換試點,這將回答工業城市在工業化后期該如何發展的問題,這是很有價值的。我們應該向上要政策,也要專項資金…有棗沒棗打兩桿子嘛。”
方清源點頭,示意他繼續。
“第二,也是核心,就是如何提前變現土地的商業價值。”
對這一點,江振邦進行了詳細講解。
奉陽市不止是奉省的省會,還是整個東北亞國際化中心城市,大西區作為奉陽市的核心城區,等這批老工廠搬走后,未來肯定就不應該搞什么工業了,而是全力推動大西區從工業銹帶到生活秀帶的轉型,將這里打造成未來奉陽市的CBD。
所以,要建設高品質居住區,建設東北亞國際頂級商業中心,建設文化創意產業園區。
前期沒錢的話,江振邦先搞“退二進三”的試點。選一兩家沿街、已經停產的破產企業,把那幾棟破爛廠房改造成小型批發市場或者青年創業園。
不需要大拆大建,先讓大家看到地皮跳舞帶來的真金白銀,然后炒作營銷講大餅,向國內國外招商。
關于招商,江振邦認為自已也有優勢,作為全國知名青年企業家,他可以利用自已的人脈和名聲給大西區打廣告。先把投資人的眼球吸過來,人氣旺了,地價自然就上去了。
當然,這注定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可能要三五年的時間。
兩人為此聊了半個多小時,方清源的目光在報告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顯然逐漸心動了。
“明天的領導小組開會會議,我主持。到時候你發言,把這些具體路徑講一講。”
方清源重新收起報告,露出笑容:“只要道理講通了,省里會支持你試一試!”
“好嘞。”
江振邦點頭應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如果省里和奉陽市真準備推動這件事,我覺得……大西區乃至奉陽市的干部班子,可能需要盡早做一些調整。”
方清源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作響,江振邦感覺到了壓力,但他知道,有些話現在必須說。
“廖書記和王區長,他們在大西區工作多年,求穩的心態很重。這么大刀闊斧的改革,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他們沒有那個魄力,也沒有那個心氣去強力推行。”
江振邦頓了頓,繼續道:“我擔心他們的執行力,搞不好,最后還會因為各種顧慮,畏首畏尾,班子里可能會生出事端。”
這話說得極其直白,近乎于在省長面前,給一個區的書記和區長直接下了“不堪大用”的判詞。
方清源臉上的表情看不出變化,只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直言問:“廖世昌和王滿金給你阻力了?”
“有您和書記支持,他們肯定不敢為難我,還是很配合的。”
江振邦斟酌著用詞:“但工作阻力也是客觀存在的,我認為這是大西區整體機關作風問題,干部普遍懶政怠政、履職不積極、工作平庸、行為散漫,推諉踢皮球的現象非常嚴重。”
“拿一個具體事例來說吧,這一個月我只是在帶著手下那幫局長主任調研,沒有做些涉及什么利益的工作,廖書記和王區長就分別找我談了話,說讓我尊重老同志。”
江振邦嘆氣道:“我當時就很莫名奇妙,我說自已很尊重啊,后來仔細詢問廖書記,才知道,原來是我手下那些局長主任覺得我的要求很嚴格,他們工作壓力太大,所以私底下向書記和區長告狀了。”
方清源挑了挑眉。
江振邦苦笑道:“越級告狀,就是因為我讓他們干活了…我當時覺得非常離譜,對廖書記和王區長講,他們一個個也都是政府各機關部門的一把手了,都是正處級干部,這哪有半點黨員干部的樣子呢?覺悟連普通打工人都不如!”
“我又沒讓他們上戰場堵槍眼,就是讓他們跟我一起去調研,盡快摸清家底…他們就牢騷滿腹,我索性跟廖書記提議,誰覺得壓力大可以讓位,區委這邊另選賢才吧,正好我對這群人的能力和態度也都不滿意。”
江振邦攤了攤手:“但廖書記又說不利于團結……大西區都生死存亡了,團結誰呢?說句心里話,這群局長主任在我眼里都是戴罪之臣,大西區國企如今的困境,他們每個人都要負責任的!”
“結果他們的工作態度還這么消極,區委領導又一心求穩,我想調整人事也沒有話語權。”
“后續若真開始改革動刀子了,換不了這些部門領導,國企領導班子的能上能下肯定也沒法進行!那意義何在呢?即便企業換了地方,換了新體制,但不換腦袋不換思想,還是換湯不換藥,企業依舊發展不起來!”
江振邦大吐苦水,好似身心俱疲。
方清源眉頭微皺,思索兩秒,沉吟問:“只是加班,他們就告狀……你是不是又打下屬了?”
江振邦瞪大眼睛,理直氣壯大聲道:“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