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靜得只剩下空調外機偶爾傳來的低頻嗡鳴。
賀軍從煙盒里摸出一支煙,而是將煙頭在桌面上輕輕墩了墩,把煙絲壓實了,這才“啪”地一聲打著火機。
青白色的煙霧騰起,模糊了他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也遮住了他眼底那抹正在急速推演的精光。
“省級巡視組……”
賀軍咀嚼著這幾個字,半晌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紀委辦公室:“我記得年初中樞紀委全會后,好像發過一份關于巡視制度的試行方案,嗯,給我送過來。”
“咚咚~”
“進。”
沒一會,紀委辦公室的一名干部腳步匆匆地敲門進來,將一份文件雙手呈到了賀軍手邊,隨后退了出去,帶嚴了門。
江振邦掃了一眼,文件抬頭赫然印著《關于建立巡視制度的試行辦法》,落款時間是1996年3月13日。
賀軍沒說話,招手示意江振邦坐近點,指著文件讓他一起看。
兩顆腦袋湊在茶幾前,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為了進一步加強和健全黨內監督機制,充分發揮中樞紀律檢查委員會對省(部)級領導班子及其成員的監督職能作用,經中樞批準,中樞紀委第六次全會已作出“中樞紀律檢查委員會根據工作需要,選派部級干部到地方和部門巡視”的規定。為更好地貫徹執行這一制度,特制定本試行辦法……】
【一、巡視干部的選派:參加巡視的干部從已經離開領導崗位的正部級干部及個別副部級干部中選派。要挑選黨性強,作風好,敢于堅持原則,年齡在70歲以下,健康狀況較好和有較高社會聲望的老同志參加巡視工作……】
【二、參加巡視的具體人選,由中樞紀委辦公廳會同干部室提出名單,征求中樞組織部意見,由中樞紀委常委會研究確定……】
全文共兩頁,很簡單,七八百字的樣子。
看完之后,賀軍眉頭緊皺:“振邦,你剛才講的成立省巡視組的想法是好的,但這衣服不合身。”
賀軍指抬手指向文件上的第二條:“你看看,中樞的巡視組,那是尚方寶劍,代表的是中樞的權威。選派的是剛退下來、不滿七十歲的正部級老同志。”
“據我了解,中樞巡視組下去后,主要是調研,不干預地方工作,不承辦具體案件。畢竟小組成員的年齡在那,都是老同志,他們主要的工作就是做個觀察員,到了地方走馬觀花的看一圈,回去后把情況報告上去,僅此而已。”
說到這,賀軍看了江振邦一眼,語重心長道:“如果咱們省紀委也照貓畫虎,搞個省級巡視組派去大西區,有些不倫不類。”
“因為大西區屬于基層,省紀委若派幾個退二線的廳局級干部去看一圈,事后把情況報給省紀委…那是殺雞用牛刀,是資源的浪費,也沒什么意義。”
“其次,這些干部年齡也比較大,你只能讓他們做觀察員,做一些比較復雜的工作他們有心無力。或者說,不做還好,如果真做點什么,很容易激化矛盾,打擊基層干部的積極性,不排除會引發群體事件的可能……”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顯然是不太支持了。
江振邦并沒有因為被潑冷水而氣餒,相反,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賀軍話語中的那一絲“遺憾”——不是不想做,是覺得目前的工具不好用。
既然賀軍把文件翻出來,說明這顆種子已經種下了。
“書記您考慮的真周全!看來我的想法確實不成熟,考慮問題太片面了。”江振邦先是一個馬屁拍過去,緊接著話鋒一轉,“但是……”
他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誠懇:“您剛才說的這些也給了我啟發。大西區是基層啊,咱們省紀委若成立巡視組,也沒必要完全照搬中樞的辦法,完全可以因地制宜,搞個奉省特色。”
“中樞紀委用老同志,是因為要震懾高級干部,同時了解宏觀情況,所以需要資歷和威望。但咱們針對的是大西區,是基層問題的具體落實,是要解決實際病灶的。”
“所以我想,人員配置上是不是改一改呢?只用一個德高望重的老同志帶隊坐鎮,當個定海神針。副組長和核心成員,全部啟用年富力強、懂經濟、懂審計、懂法律的專業干部怎么樣?”
江振邦越說思路越順,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節奏:“組員構成上,可以實行‘一次一授權’。從其他市區的紀委、組織部、審計廳、甚至像我們興科這樣的企業里抽調專業人員。這些人沒有利益羈絆,查完就走,也不怕得罪人。”
“具體做法,可以聽取匯報,可以搞個別談話,可以受理信訪,甚至可以下沉一級,直接去企業、去街道聽聽老百姓的聲音。”
“至于工作方針就是…十六個字!”江振邦稍作思考,緩緩答道:“發現問題、形成震懾,推動改革、促進發展!”
“嗯,也可以再加上一句話:服務于東國式現代化!”
賀軍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顫,煙灰撲簌簌地落在茶幾上。
他沒去管那點煙灰,而是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如果說剛才江振邦的提議只是個雛形,那么現在這番話,分明就是一套已經打磨成熟、甚至經過實踐檢驗的完整體系!
與過去那種針對具體人、具體事的專案組不同,這是一種對地區、對組織的全面政治體檢。
如果奉省紀委能把這個搞起來,那就是在中樞文件精神的基礎上,搞出的重大制度創新!
全國第一個省級巡視組。
這塊金字招牌一旦掛在奉省紀委的墻上,那份量,足夠讓賀軍在履歷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且,切入點選得太刁鉆了。
大西區,全省工業的心臟,如今卻成了堵塞最嚴重的血栓。把它作為試點,既符合“抓大放小”的原則,又能名正言順地配合省里國企改革的大局。
金瑞澤書記和方清源省長對大西區有多重視,賀軍心里是有數的。這把刀要是遞過去,大概率能合他們的心意。
但是,硬幣總有兩面。
大西區的水太深了。那里不僅盤踞著三十五萬國企職工,更交織著奉陽市乃至省里錯綜復雜的關系網。
那是奉陽市委書記周學軍的基本盤,也是無數利益集團的自留地。
省巡視組一旦進駐,那就是把蓋子揭開,到時候拔出蘿卜帶出泥,場面能不能控制得住?周學軍能愿意嗎?
賀軍心中權衡良久,最后把煙頭掐滅,似笑非笑地看著江振邦:“你小子,腦子倒是轉得快。剛才這些,也是你自已臨時起意?”
這是在問江振邦,這件事是別人給你出的主意,還是你自已的想法。
“我這是受您啟發,在紀委這種莊嚴肅穆的氛圍熏陶下才想出來的……”江振邦笑道:“當然,我也只是隨口一提,出了這個房間我肯定就忘了。”
“你可不是隨口一提,我看你是預謀已久!”
賀軍指了指他,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別的干部聽說上面要來人檢查,躲都躲不及,生怕被挑出毛病。你反倒上趕著給自已找婆婆。”
“我這也是為了大西區好。”
江振邦收斂了笑意,正色道:“大西區想要發展,必須要借助外力,整肅風氣,才能推動之后的工作。”
賀軍沉吟道:“想法是好的,但步子邁得太大了。”
他搖了搖頭,雖然心動,但作為紀委書記,他必須考慮政治風險:“一旦成立巡視組,后續發展就是脫韁之馬,若有心人推波助瀾…很難控制局面啊。”
江振邦身子前傾,皺眉道:“巡視組的職責是發現問題,報告問題,沒有執紀審查的權限……這個開關在您和省委手里握著,力度大小全憑領導掌握,怎么會控制不好、收不了場呢?”
賀軍靠回沙發背上,微微一笑:“話是這么說,但其他地區還好,去大西區巡視,另算!”
“這是為啥呢?”江振邦猜測問:“因為大西區…情況比較復雜?”
“對。”賀軍言簡意賅地補充:“而且你還有前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