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賓館,三樓。
這就大西區政府的辦公樓就隔著一條馬路,兩者之間不過五百米的距離。
這地界平日里那是車水馬龍,迎來送往的酒局不斷,這兩天卻靜得有些滲人。
整層樓都被騰空了。樓梯口焊了一道臨時鐵柵欄門,兩個穿著便裝的小伙子搬著馬扎坐在那,眼神跟鷹似的,看誰都像嫌疑人。
307房間,窗簾拉了一半,屋里光線有些暗沉。
肖建宇站在窗前,指間夾著半截長白山,拇指無意識地搓著那有點發軟的過濾嘴,眼神看向樓下。
一輛掛著區政府牌照的桑塔納正往賓館大院里駛來,那應該是來送材料的。
肖建宇今年三十五歲,中等身材,白襯衫扎在西褲里,一絲不茍。
鼻梁上的黑框眼鏡讓他看著像個教書匠,可要是誰被他鏡片后那雙細長的眼睛盯上十分鐘,保準后背發毛。
半年前,他還是興寧市檢察院反貪局偵查一科的科長,因為查案太狠、不懂變通,得罪了人被調崗坐了冷板凳。
當時他以為自已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直到叫劉迪帶著一紙聘書和無法拒絕的薪資找到了他。
現在,他是興科集團紀委監察一科的科長,拿著比以前高N倍的薪水,身份卻搖身一變,成了省委巡視組的專員。
欽差大臣!
“唉,上哪說理去呢?”
肖建宇忍不住就想笑,心里默默吟詩一首。
人生真是不可預料呀~
“建宇,發什么呆呢?吃飯去了。”同屋的陶天喊了一嗓子。老陶是省委組織部的,五十多歲,頭發稀疏,是黨務小組的組長,也是在巡視組內肖建宇的上司。
“誒,走吃飯去。”肖建宇把煙頭按滅在注滿水的煙灰缸里,哧的一聲輕響,那一縷青煙很快就被空氣吞沒了。
省委巡視組內劃分了:黨務、廉政、經濟、民生。四個小組。
而興科借調來的四個人,像撒胡椒面一樣,被拆散了塞進這四個組里。
這并非巧合,而是江振邦通過一系列運作,加上省紀委本身人手不足的客觀情況,順水推舟促成的結果。
午飯是在賓館二樓的小餐廳吃的,馬長風組長和兩個副組長在隔壁包間用餐,由廖世昌和王滿金陪著。
像肖建宇這些成員,則就在餐廳內擺了兩桌,但同樣有大西區的副書記劉波、常務副區長趙國梁、還有組織部長孫亞平等常委們作陪。
菜很豐盛,每桌十二道菜,不乏生猛海鮮。
但沒有酒,每人面前擺著一瓶汽水飲料。
雖然這時候體制內的公務接待喝酒是常態,不喝酒反而非常少見。但畢竟是省委巡視組,要求嚴一點也是正常的。
副書記劉波和趙國梁也沒敢堅持,只是陪著吃飯。
“各位領導,接下來一個月你們辛苦了。咱們大西區條件有限,要是招待上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盡管提。”劉波用汽水代酒,敬了一杯,并如此說著。
陶天笑呵呵地接了一句:“劉書記客氣了,這伙食標準都快趕上國宴了,咱們就是來干活的,吃飽就行。”
劉波眼神閃爍了一下,狀似無意地說道:“那不行,伙食上還必須要搞好,這次巡視任務太重了。我看那個材料清單,是要把大西區這五年的家底都翻一遍……這工程量,一個月能干完嘛?”
這話問得有水平。名為關心,實則探底:巡視組到底是要徹底清算,還是走馬觀花?
陶天打著哈哈:“只要各位領導配合,一個月絕對能做完。”
常務副區長趙國梁坐在肖建宇旁邊,此時也插了句話,聲音壓得有些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旁邊人聽:“其實咱們大西區的情況,那是眾所周知的困難。有些事情啊,歷史欠賬太多。省里這次派工作組來,大家都盼著呢,盼著領導能給把把脈,開點藥方。有些陳年舊疾,不動大手術是不行的,我們自已也是有心無力啊。”
肖建宇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這話里有話。
什么叫“眾所周知的困難”?這是在撇清責任。
什么叫“陳年舊疾”?這是主動承認他們大西區領導班子病了!得治病!還讓省巡視組開點藥方!
最關鍵的是那句“我們有心無力”,這是在向巡視組遞投名狀——不是我的問題,是我上面有問題!
當然,現在就得出這個結論,有過度理解的嫌疑!
陶天點點頭,不再搭茬,只是安靜吃飯。
其他年輕的,和肖建宇年齡相仿的巡視組成員,更是一心干飯,不跟大西區的領導多聊天。
這頓飯吃得不咸不淡,但信息量巨大。
下午一點,在三樓的小會議室,巡視組內部開了個正式工作前最后一場碰頭會。
組長馬長風坐在上首。這位從省委組織部退二線的老領導,頭發花白,面容慈祥,手里捧著個大搪瓷缸子,說話慢條斯理,透著一股子老成持重。
“同志們,咱們這次來大西區,性質是調研,是了解情況,不是來找茬打架的。”
馬長風語重心長地說:“要注意工作方式,對待大西區的干部要親切隨和,不要擺架子,更不要一副要把誰怎么樣的表情。我們要通過細致的觀察,把真實情況帶回省里,這才是我們的任務。”
說到這,老頭頓了頓,語氣稍微嚴肅了一些:“還有一點是紀律,我必須再強調一遍。發現問題要及時上報,不要自作主張,更不許擅自展開調查。誰要是敢亂來,我可是要揮淚斬馬謖,讓你回原單位的。”
巡視組的成員們連忙點頭記筆記。
肖建宇也拿著筆在本來劃拉著,臉上表情誠懇,心里卻在琢磨:要真按您老這么個搞法,一個月后我們除了幾頓飯和一堆廢紙,啥也帶不回去。
會后,肖建宇一出門,就看見另外三個從興科借調過來的戰友,正往走廊盡頭的廁所鉆。他左右瞅了一眼,見沒人注意,也跟了進去。
廁所里煙霧繚繞。
四個腦袋湊在一起,像是地下黨接頭。
“建宇,這活兒不好干啊。”
說話的是分到經濟組的趙遠,原先是興寧市審計局出來的老油條:“馬組長的意思是溫水煮青蛙,可老板要的是爆炒腰花。這火候咱們怎么掌握?咱們得保持一致啊。”
另一人也為難:“是啊,按照劉書記的意思,咱們起碼得把大西區工業口那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局長們搞下來。但馬組長又不讓擅自調查,咱們總不能憑空捏造吧?”
肖建宇推了推眼鏡,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壓得很低:“馬組長那是為了大局穩定,咱們是為了工作實效,不沖突。”
“那具體你準備怎么搞?”
“大西區不是把材料都送來了么?”
肖建宇指了指隔壁房間的方向,道:“咱們就先從材料上下手,慢慢來!”
微微一頓,肖建宇斟酌道:“另外,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已想多了,飯桌上那幾個大西區領導,態度似乎有點曖昧。我感覺,這次巡視,他們應該也會給咱們主動遞刀子……”
“是嗎?”
趙遠不敢確定,但他知道江振邦肯定不能讓他們孤軍奮戰,絕對也做了些工作。
但為了避嫌,劉迪那邊沒給他們透風。
趙遠想了想,轉頭問:“新安裝的電話這一上午倒是接進來幾個,但沒聽到什么有價值的線索…舉報箱都安好了么?”
一個年輕人點頭:“上午剛到就安裝好了,賓館大堂西側一個,區委辦公樓前一個、區信訪辦門口一個、工人村街道居委會門口一個,還有六個分別在大西區的六家國營廠……”
“一共十個實體的舉報箱,設置地點都很顯眼,但擺放的具體位置又有一定私密性。其次,郵局也設立了的專用信箱…大西區的人想攔也是攔不住的。”
肖建宇道:“希望明早的信箱能給咱們一個驚喜。”
趙遠笑:“這才第一天,哪有那么快啊?怎么也得過個一兩周,讓人觀察觀察才行…你當這是興寧呢呀?!”
肖建宇想想也是,便笑著點頭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