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號。
清晨的陽光透過洲際大酒店行政套房的落地窗，毫無遮掩地灑在暗紅色的實木會議桌上。
陶英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昨晚那頓酒雖然喝得盡興，他也解決了一樁心事。
但在韓白和黃承鈞這種級別的官員面前，哪怕江振邦提前給他做了功課，在期間又不斷幫襯著，但他的每一句話，都得在腦子里過三遍才敢接，極耗心神。
對面坐著的是丁建國。老丁這會兒正掐著幾份信貸條款和遠東投資的現金流報表，眉頭緊皺。
“老弟啊，你這步子邁的…是不是有點大了？江董也是這個意思？”
陶英杰把手里的一份選址圖推過去，嘆氣道：“都是給領導們看的嘛。今天咱們關起門來，得按著商業邏輯一刀刀切。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放心吧，這個道理丁哥你懂，我也懂。”
兩人對著報表磨了整整三個小時，最終敲定了一個“小步快跑”的實操方案。
首批項目定在徐匯區和浦東新區。
徐匯是老牌的商業中心，新興中產多，消費能力擺在那，老兵生鮮超市和百匯家電進去就能看到現錢。
浦東則是國家級戰略高地，在未來有著無窮潛力，押注它沒有任何問題。
“兩家生鮮，一家家電。剩下的指標先掛在那，咱們看看經營情況再說。”
陶英杰在規劃書上重重簽下名字，“拉長戰線、分批推進，行吧？”
丁建國點了頭：“就這么辦！”
為了讓這份方案在官方眼里顯得“誠意十足”，陶英杰特意安排手下的人連軸轉，趕制出了一份三年的投資規劃書。
規劃書里，最亮眼的不是那七千一百萬的投資額，而是單獨列出的一頁——《關于優先吸納紡織、儀電系統下崗職工的專項招工細則》。
這不僅是生意，更是政治。
這份細則當天下午就送到了韓白和黃承鈞的案頭。
領導們的反饋很及時，也很溫和。
電話里，市府辦的一位處長傳達了意思：明白企業的難處，搞建設不能大干快跑，穩健運營才是長久之計。先期能投下兩千萬，這速度已經很快了，說明小陶總是個實誠人，魔都歡迎這樣的企業。
至于陶英杰和海哥，以及海哥背后之人的恩怨，在當時的飯局上，雖然黃承均主動向陶英杰問起了有沒有什么困難，但陶英杰受江振邦指點，依舊沒有明晃晃的講出來，只是委婉的抱怨了一嘴：
江東新區基建不行啊，公司辦公樓的日常用電都時常無法保障，導致許多電子辦公設備癱瘓，基于運營安全和貨物冷鏈的供電需求，這幾個新項目選址，只能暫時避開江東新區……
韓白和黃承鈞聽完沒有太大反應，只是安慰道：畢竟是新區，配套還是沒跟上來，但相信這種情況很快就會有好轉。
這個“很快”，是真的很快。
并且充分驗證了權力的穿透力！
飯局結束后的第三天早上，魔都市府辦派了一名年輕的周處長過來，準備陪同陶英杰和丁建國前往徐匯區洽談地塊拆遷安置的問題。
幾人剛走出遠東投資公司的大門，一個身影就撞進了視線。
那是張海，外號“海哥”的那位。
此刻的他，沒了往日那種前呼后擁的張狂，理著個精干的寸頭，獨自一人站在毒辣的太陽底下，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包。
陶英杰腳步頓了一下，對著丁建國交代：“丁哥，你先帶周處長上車過去，我處理點私事，兩句話的功夫…隨后就到。”
“行，你先忙。”丁建國不多問，引著市府辦的人走向轎車。
等外人走遠，張海快步迎了上來。
陶英杰身后的兩名保鏢面色轉冷，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像兩堵墻一樣橫在中間。
“站住！”
張海很識趣地停下了腳步，是隔著三米遠的距離，對著陶英杰彎下腰，結結實實地鞠了一個躬。
姿態放到了塵埃里。
“陶總，之前是我張海長了一雙狗眼，不識泰山，得罪了您。這趟過來，是專程給您賠個不是。”
張海直起身，臉上堆滿了僵硬且討好的笑。他把手里的旅行包往前提了提：“這里頭有一百萬，是我的一點心意，彌補一下這幾天給貴公司造成的誤工費和精神損失。錢不多，您務必收下。”
陶英杰連看都沒看那個旅行包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問道：“張總，你身邊前呼后擁的那些小弟呢？今天怎么沒跟過來？自已出門不怕被人當街打死？”
張海賠笑：“打死就打死了，我這是負荊請罪來了，自已來才更有誠意。”
陶英杰看著對方眼下卑躬屈膝的模樣，再想想過去張海那囂張跋扈的姿態……陶英杰心中并沒有多少解氣或者得意的舒爽，反而生出一陣悵然與空虛。
他嘆了口氣，壓下心底情緒，揮手道：“道歉我接受了，你拿錢走人吧。滬市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以后搞不好還會再見面呢。”
說完話，陶英杰邁動步子也往車的方向走。
張海有點慌，連忙提著包跟上：“不行不行，這個錢陶總您必須收下……誒，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您要是早點說您和江區長的關系，我得上趕著巴結您呢。”
陶總沒去看他，自有兩個保鏢把張海攔下。
陶英杰自顧自上了車，坐在后排。
等兩個保鏢也跟上來，車子啟動，他閉目養神，忍不住回想起最近種種……
跟著大哥在金融市場里賺到大錢了，然后就飄到天上得意忘形了，這下算是深受教育咯。
細想想，沒了這個張海，還會有李海；沒了那個姓趙的，還會有姓王的。
但如果沒有江振邦，自已會是什么下場呢？
陶英杰不太敢想，但腦海中忽然跳出去年底江振邦跟他說過話。
【你給我記住了，錢，永遠是為權力服務的！】
當然，在我國，權力，永遠服務于廣大人民的！
就是對他陶英杰這樣投機倒把的資本家不太友好，好不容易先富了，還是要帶動后富……
幸甚至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