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彬在揭了江振邦的短之后,轉過頭拍著徐文遠的手背,語重心長道:“文遠吶,我跟你說這些事兒,就是想告訴你,興科能有今天,太不容易了!”
“振邦入職第一天,他就敢一打三,還拿出尚方寶劍嚇唬我們,讓我們投票把羅志余他們仨踢走……”
“當時我們都不太理解,雖然投了票,心里卻對振邦很不滿的,這小子簡直太他嗎狂了,一點規矩都不講…但過了個把月,看廠子在他的帶領下,發展的越來越好,再想這件事,也就明白了,能夠換位思考,體諒振邦當時的難處了,他當時也是沒辦法!”
食堂內除了陳玉彬之外,沒人開口,都靜靜聽著老書記追思往事。
而陳玉彬目光轉向江振邦,眼里滿是復雜的情感:“說白了,他這么做是為了什么?不還是為了廠子的改革發展嘛?!不還是為了工人們的飯碗嗎?!但是…我們當時只覺得這小子目中無人,完全沒想到他自已為此承擔了多大政治風險!”
“現在回頭想想,依照那時的情況,不立刻踢走他們,絕對沒有今天的興科,晚一天都有巨大風險!振邦當時就得那么處理,自古華山一條路,只有那么處理才行!”
“直接赤膊上陣以一打三,看似魯莽、跋扈,但實則這就是大智慧、大勇敢、大魄力!你不服不行!!”
“必須服!”
吳振華捧場叫好,接著是韓寶海和奚望,大聲附和著說江董踢得好,誰阻礙企業發展,誰就該被踢走!
不用董事長親自動手腳,他們就代勞把人踢走了!
嗯,要是羅、李、宋他們仨老老實實的,不跟江振邦炸刺,也沒他們三人上位的機會……
陳玉彬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接著,他才對徐文遠說出了一段話。
這句話也是老陳剛才鋪墊了半天的真實意圖:
“文遠,你是大機關下來的,理論水平高。以后興科的黨建工作交給你,我放心。”
“但是!”陳玉彬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以后班子里的工作,你一定要搞好團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多支持振邦!反過來,大家也一定會支持你的!”
其他高管立刻跟著說是,大家一定支持徐書記。
徐文遠也連忙點頭:“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頓了頓,有些好奇地問道:“后來呢?那三個人都去哪了?”
這時候,一直坐在旁邊的副總高志遠笑著插了句嘴:“沒過幾天,羅志余調到玄州市無線電三廠做項目主管了。三廠看還想學咱們興科搞VCD。結果內功不夠,營銷不行,資金鏈也斷了,現在那廠子連工資都發不出來……”
何文明插話:“李東升和宋忠寶一個工業局,一個在總工會。過一天算一天吧。”
閆曉芳又道:“上個月我還碰見李東升了呢,人看著老了十歲都不止,拉著我非要問我工資多少,聽我說完數,他腸子都悔青了,在那直拍大腿,說當初要是聽江廠長的話,哪怕降職當個小組長,現在日子也比在那邊強百倍。”
眾人聽完,自是一陣感慨或奚笑。
這就是站錯隊的代價,這也是跟江振邦對著干的下場。
徐文遠聽著這些,心里百感交集了。
陳玉彬這番話,看似是酒后“失言”,講出了江振邦的黑歷史、小把柄。
實則,是在給他這個繼任者上最后一課:
在興科,千萬別跟江振邦對著干,你別看他年齡小,但他是文武雙全,手黑心狠,連我這個在錦紅廠一輩子的老人都玩不過人家,你一個文弱書生,更玩不過他啦。
如果你想在這里站穩腳跟,就得順著江振邦的思路走,非要想搞什么制衡那一套,沒人向著你,你的下場肯定也不會好。
江振邦當然也看出了陳玉彬的用意。
老書記這是在用最后的余熱,幫他掃清未來的障礙,幫他把新班子捏合在一起。
而江振邦,也為陳玉彬準備了一個小驚喜,用于投桃報李……
小食堂里的氣氛,已經到了那個既熱烈又稍顯混亂的臨界點。
陳玉彬拖了夾克穿著短袖,紅光滿面,筷子頭在空中虛點著,又講起了連江振邦都不太了解的錦紅廠老黃歷。
從八十年代怎么拿批條換鋼材,講到九十年代初怎么在三角債里拆東墻補西墻。
酒喝到現在,話都在酒里,情也在酒里。
江振邦看火候差不多了,側頭給旁邊的高志遠遞了個眼色。
高志遠心領神會,放下手里的煙頭,轉身從身后椅背上掛著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紅彤彤的證書殼子,遞到了江振邦手里。
“大爺,先別憶往昔崢嶸歲月稠了。”
江振邦笑著打斷了陳玉彬的話頭,將那個燙金的紅本本平放到轉盤上,輕輕轉到了對方桌前:“今兒這送行酒喝得差不多了,咱還有正事兒沒辦呢。”
陳玉彬一愣,迷離的眼神稍微聚了聚焦,盯著那個紅本本:“啥呀?要給我發獎狀?我都退了,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干啥呀~”
周圍推杯換盞的喧鬧聲稍微低了一些,大伙都把目光投了過來。徐文遠也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臉上掛著隨和的笑容。
江振邦站起身,直接把聘書翻開,朗誦起來。
“經興科集團黨委會、董事會研究決定,特聘請陳玉彬同志,擔任興科集團第一屆顧問委員會主任。”
江振邦念得抑揚頓挫,念完之后,把聘書往老陳懷里一塞,順勢坐下,笑瞇瞇道:“陳主任,這活兒可不累。不用坐班,不用打卡,也沒有行政級別,更不用參與公司的日常經營管理……”
“顧問嘛,顧名思義,顧一顧,問一問!”
陳玉彬捧著那個紅本本,有點懵。
他看了看江振邦,又看了看旁邊的徐文遠,見對方面帶笑意地微微點頭,顯然也是知情的樣子。
陳玉彬這才放下心來,笑問道:“那我還是得問,你……這個顧問,具體是啥章程?我這都退了,要是還占著茅坑不拉屎,那就太招人煩啦。”
眾人一陣連說不會,江振邦也笑著解釋起來。
擔任顧問委員會主任,老陳除了退休金之外,每月還有額外的兩千塊錢工資拿。
而顧問委員會這個機構,在后世的大公司里,無論是民企還是國企,都是很常見的。
里面的成員,要么是行業專家與技術權威,要么是經濟與管理領域學者,或者是退休的政企資深人士。
委員會的具體職責,就是給公司發展提建議,對一些財務、法律等專項工作提供專業支撐。
所以,江振邦成立這個機構,讓陳玉彬做主任,不是為了給徐文遠這個新書記添堵分權,更不是要在公司里搞什么太上皇。
這純粹是出于一種政治和人情的雙重考量。
政治上,興科的前身是老國企,以后遇到老職工鬧情緒、歷史遺留的爛賬、家屬院的糾紛,徐文遠這個外來的新書記不好出面,這時候,還是得陳玉彬出面調解。
人情上,就是在對陳玉彬這個老書記表示尊重和感恩。
可以明確的講,當初沒有陳玉彬的支持,就沒有江振邦入主錦紅廠,沒有陳玉彬的支持,羅李宋也不會那么快被踢走。
重活一次,劉學義是江振邦的第一個伯樂,陳玉彬是第二個,孫國強都要排在第三。
而返聘陳玉彬這件事,之前也確實是開過黨委會的,大家一致同意,徐文遠也樂意得見,沒告訴陳玉彬本人,只是為了給他個驚喜。
所以此刻,徐文遠跟著江振邦一起向陳玉彬解釋:“這顧問委員會,未來還會招人一些其他的專家學者,相當于是企業的外腦、智庫。這些人大多有本職工作,只會在興科兼職,就由您來統籌協調…而且以后我若遇到什么處理不了的難題,我還得找請書記您出面幫忙呢!”
陳玉彬這下徹底明白了,他端起酒杯,聲音有些沙啞:“好,好啊……”
他頓了頓,又笑著說:“不過文遠你不能再叫我書記了,你才是書記。”
接著陳玉彬又對眾人喊道:“以后你們有事找我,我就來。不找我,我盡量不來。大家要是在公司內見到我,千萬別叫我什么老書記,這不好!”
“就叫我陳主任,主任這個稱呼好啊,可大可小!我聽著比書記順耳!”
“哈哈哈,陳主任說的是!”
“來,陳主任,我敬您一杯!”
“來,大家一起敬陳主任!”
二十多只酒杯碰到了一起,玻璃撞擊的聲音清脆悅耳。
這頓酒喝到最后,沒有悲傷,全是溫情。
老陳雖然退了,但被返聘回來,想見面隨時都能見得到,這是最好的結果了。
……
晚上十點,酒局散場。
高志遠他們幾個老伙計,要拉著陳玉彬和徐文遠去搓幾圈麻將、玩玩撲克。
江振邦沒跟著去,他讓保鏢開著車,把自已送到了市中心的一家燒烤店。
正是夜市最熱鬧的時候,煙火氣混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空氣里彌漫。
江振邦進了二樓包廂,孟啟辰和李天來,早就帶著趙陽和孫宇飛兩個手下在這兒等著了,桌上已經擺了幾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腰子和一盤毛豆。
“大哥。”
“董事長。”
四人見到江振邦,連忙站起來,各叫個的稱呼。
“坐。”
江振邦擺擺手,看了眼桌上的燒烤和啤酒,隨口說:“你們吃吧,我這剛喝完大酒…今天有沒有新交上來的作業啊?”
孟啟辰答道:“還真有幾份,其中一篇是…張佳莉的,我們看了,都覺得質量非常高!”
李天來也贊同:“應該是數一數二了。”
江振邦不置可否:“是嗎?”
孟啟辰笑道:“是啊,畢竟也是從咱們發改科出來的,跟老大您干過嘛!”
江振邦沒好氣地反問:“什么叫跟我干過?!”
李天來哈哈補充:“那就是在您下面干過!”
媽的,一個個都開始未老先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