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五十八,副省長羅少康、常務副省長黃毅、省長方清源、三人先后入場。
原本還在互相寒暄、或是低頭翻看文件的廳局長們,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嘈雜聲瞬間消失。魏萬華也掐滅了只抽了一半的煙,理了理衣領,坐直了身子。
江振邦坐在長條桌的最末端,甚至能感覺到空氣流動的方向都變了。這是權力的氣場,也是責任的重壓。
方清源落座主位,沒急著說話,而是看了一眼面前的話筒,擴音孔里時不時傳出幾聲刺啦刺啦的電流麥噪聲。
“喂?喂?濱州市能聽到嗎?”省府辦主任林駿對著麥克風喊了兩嗓子。
擴音器里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嘯叫,緊接著是濱州市長失真的聲音:“滋滋……聽到了……滋滋……很清楚。”
嗯,聲音很有磁性,很耳熟。
江振邦表情微妙,腦海里回想起此人的功過是非與未來的結局……
緊接著,鋼都、煤都、本湖三市的信號也逐一接通。
聲音時斷時續,背景里甚至還夾雜著不知道哪來的電流干擾音,但在1996年,這已經是奉省能拿得出手的最高效的異地指揮調度手段了。
確認通訊無誤后,方清源清了清嗓子:“現在開始開會。”
“今天坐在這個屋子里的,有省委省政府的同志,有經濟戰線各個要害部門的一把手,還有承載著我省工業脊梁的五大重鎮的當家人……可以說,是匯集了全省經濟決策的核心層了。”
方清源的語速很慢,但吐字很清楚。
“把大家召集起來,只為一件事——為我們省的國有企業,找一條活路。為咱們奉省的經濟未來,殺出一條血路!”
“我知道,大家每人手里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方清源的目光掃視全程,著重看向財政廳、勞動廳、銀行行長的臉,“財政沒錢,社保虧空,銀行全是壞賬,下崗職工要吃飯。都難,我知道。”
“但今天,我們不能再各念各的經了。”
“過去我們開過很多會,研究過很多對策,搞過很多試點,取得了一些成績,但總的來講……企業的包袱越背越重,虧損的窟窿越補越大,工人的心里越來越沒底!”
“我看有些同志可能還抱著幻想,認為還能拖一拖,還能等一等中樞的大禮包,指望著國家給咱們核銷債務,給咱們輸血!”
微微一頓,方清源的聲音陡然拔高。
“那我就要在這里當頭棒喝了:丟掉幻想吧!”
“等來的不會是禮包,只可能是全面性的危機——財政的危機、金融的危機,乃至社會的危機!”
“各個部門如果還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打轉轉,幻想著縫縫補補又能過三年。那這種幻想,今天就必須徹底打破!”
說到這,方清源翻開面前紅頭文件的第一頁,語氣變得極其鄭重。
“下面我傳達學習中樞……對我省國企改革工作的重要指示精神……改革是最大的政治任務……”
“這一次,我們要為奉省的未來和人民的福祉負責到底。”
“經省委、省政府研究決定,正式成立‘奉省國有企業改革領導小組’。”
“我任組長,黃毅同志、羅少康同志任副組長。在座的各位,都是成員。”
方清源環視一周,目光最終似乎在末尾的江振邦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迅速移開。
“這不是一個用來喝茶聊天的普通議事機構。這是全省國企改革脫困的最高司令部。”
“從今天起,全省的財力、物力、政策精力,必須向這個主戰場集中;所有的條條框框、部門利益,必須為這場生死存亡的戰役讓路……”
“今天的會議,我們不談空話、不搞虛的。我們要亮出家底、認清情況;我們要劃定紅線、立下規矩;我們要鎖定目標、明確責任……下面,先請黃毅同志,向大家匯報我們省國企的真實情況。”
接下來,會議進入了令人窒息的“揭蓋子”環節。
常務副省長黃毅做了一份并不對外公開的內部報告。
隨著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被拋出來,會議室里的煙霧也越來越濃。
大家都在抽煙,似乎只有尼古丁能緩解這些數據帶來的焦慮。
江振邦坐在后面,聽著黃毅用平淡的語氣讀出那些能壓垮一個省份的數據,心里也是一陣發沉。
在方清源統一思想與傳達精神之后,黃毅的匯報則讓在座的各位認清形勢、放棄幻想。
接著有副省長羅少康發言,他確立了領導小組的建立運行機制,小組的核心目標與工作原則。
“止血、求生、激活”是短期目標。
“抓大放小”不再是口號,而是要列出具體的名單:哪些企業必須保,哪些企業必須放,甚至必須死。
“三改一加強”的具體實施路徑被拋了出來。
而在談到核心原則時,羅少康神色嚴肅地說:“在這里,我要再次重申改革的三條底線,也就是中樞領導高度認可的三個必須……”
江振邦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了些,手里的筆在筆記本上劃拉得飛快,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會議開得極其漫長且艱難。
這不是單純的聽報告,而是現場辦公,現場領任務。
財政廳要在那點可憐的預算里擠出改革啟動金;勞動廳要拿出具體的再就業培訓方案;經貿委要牽頭制定首批兼并破產企業名單;銀行方面則要在那一堆壞賬里梳理出哪些還能搶救一下;奉陽濱州等五個重要城市的市長要表態發言,立下軍令狀……
會議過程中不乏激烈的爭吵和辯論,因為每一個議題都充滿了博弈,每一個決定都牽扯著成千上萬人的飯碗……
上午開完了,沒有任何休息。
省府辦的干部推著小車進來,午飯直接是送到會議桌上的盒飯。
兩葷一素,大家一邊扒拉著飯,嘴里還在一邊討論著剛才沒吵完的議題。
這場會議,從上午九點,一直開到了下午六點,中間連個廁所時間都得跑著去。
等到散會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擦黑。
雨后的奉陽空氣濕潤,但走出來的領導們一個個面帶疲憊,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江振邦走出省府大樓,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氣的空氣,也覺得腦仁有些發木,太陽穴直突突,骨頭縫都發酸。
這種累不是體力的消耗,而是精神的高度緊繃
但江振邦看著遠處昏黃的路燈,心中卻多少帶了點欣慰。
歷史的車輪終于被他這個小蝴蝶扇動了翅膀。
今生奉省國企改革的動作,至少比前世提前了整整兩年。
甭管后續的工作順不順利,結果會如何,但至少,它動起來了!
……
次日是周末,但對于興科集團來說,這就是個普通的工作日。
江振邦召開了興科集團黨委會,核心議題只有一個:傳達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的會議精神。
在會議的最后,江振邦也講起了自己即將前往奉陽市某區掛職副區長的事情。
他沒有明確說是大西區,畢竟組織程序還沒走完。
但在明天組織部就會來興科考察了,江振邦肯定要提前和班子成員通個氣。
會議室里并沒有出現什么騷動,因為江振邦此前也兼任過興寧市的發改科科長,各位高管都習慣董事長身兼多職了。
雖然眼下職位升為了副區長,行政級別上去了,但既然是“掛職鍛煉”,那就有兩層意思:一是組織信任,去鍍個金;二是重心不變,興科還是大本營。
江振邦也很坦誠地說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講句實在的,無論如何,我的重心始終都會在興科。”
“如果地方歡迎我呢,我就努力做一做工作,興科之后大概還會合并幾家相關的上下游企業,把咱們的產業鏈做大做強,同時也為其他國企解困,為地方經濟做貢獻……”
“如果地方不歡迎,那我也懶得到區里辦公,就應個名字,接著專心經營興科,我肯定不會顧此失彼的,這一點大家可以放心。”
江振邦的核心思想就一條:一切以興科優先,掛職是為了給興科服務的,而不是把興科當跳板給扔了。
這番話讓在座的高管們心里的石頭落了地,甚至隱隱覺得,董事長掛職了副區長之后,手里權力大了,沒準對興科的發展還能有更大的促進作用。
……
6月24日,周一。
奉省郵電局頂樓會議室。
江振邦與省郵電局的領導在聚光燈下握手,簽署了關于PHS(小靈通)項目的戰略合作協議。
省長方清源、副省長羅少康,奉陽市市長魏萬華等領導,也出席了簽約儀式,分別做出了重要講話,對此項目表示了謹慎的期待。
簽約儀式結束后,方清源和羅少康先行離開。
但奉陽市市長魏萬華則找了個機會,走到了江振邦身邊與其閑聊起來。
他顯然已經得知了江振邦要到自己管轄的大西區掛職的事情,聊天的目的也是這個……
“振邦啊,大西區的情況,你多少了解一些了吧?”
江振邦微微欠身,態度恭謹:“時間比較緊張,雖然做了些功課,但也不多。而且我畢竟是第一次到地方任職,既感使命光榮,又感責任重大…希望今后您能多多指點提攜。”
“那是自然的。”魏萬華想了想,又緩緩道:“你還年輕,到地方工作,不像你搞企業那么簡單的。非常復雜,牽一發而動全身吶,做事前要多思考,多和身邊的同事們溝通,要充分尊重多方意見……”
江振邦自然點頭應是。
二人不算很熟,級別差距也在那擺著,最重要的是,魏萬華不是方清源這條線上的人……
所以說些片湯話,魏萬華便也走了,江振邦則繼續跟郵電部門的領導討論聯合項目組的具體工作。
而就在同一時刻,兩輛掛著省委牌照的轎車低調地駛入了興科集團的大門。
省委組織部的考察組到了。
他們兵分兩路,一路查閱檔案,一路找人談話,對著江振邦這位即將上任的“副區長”,開始了例行公事卻又必不可少的考察程序……
大幕,即將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