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江振邦臉上掛著一抹淡笑,步履從容地離開了區委書記辦公室。
門在他身后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辦公室內,煙霧繚繞。廖世昌和王滿金的眉頭都擰成了疙瘩,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煙灰缸里已經堆起了小山。
“書記,這口子開得太大了。”
王滿金終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把還剩半截的中華煙狠狠碾滅在煙灰缸里,面色嚴肅異常:“我剛才在心里細細過了一遍,按照那個五年的輪崗標準。不提其他領域,直說與工業、國企相關的部門。”
“計委的呂德斌,經貿委的李長河,經貿委副主任老馬,科委的老趙,體改委的副主任……再加上機械、電子、輕工、建材四個工業局的一把手……”
他扳著手指頭,越算眉頭鎖得越緊:“涉及的正處級就有七個,副處級十八個!”
王滿金抬起頭,看著煙霧后的廖世昌:“他這是要一口氣把大西區的工業系統翻個底朝天啊。剛才那種情況,您怎么也不攔一句?真要讓他這么搞,大西區的干部隊伍非炸鍋不可。”
廖世昌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煙,火光在他指間明滅不定。
“攔?我拿什么攔?”
廖世昌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那張平日里威嚴的面孔此刻顯得有些晦暗不明:“那是人事部的紅頭文件,白紙黑字,國家政策。我要是硬頂回去,說大西區特殊,不執行?那就是政治錯誤。”
他彈了彈煙灰,淡淡道:“這小子是個懂行的。他前腳出了這個門,后腳就能拿著文件去市委找周書記,甚至直接去省委組織部告狀。說咱們大西區搞獨立王國,違背組織原則,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到時候,被動的可就是咱們了。”
王滿金啞然。
確實,這招太狠了。這就是陽謀,明晃晃地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還讓你挑不出理來。
“也不用慌。”廖世昌將煙蒂按死,身子微微前傾,風輕云淡道:“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嘛。說難聽點,這就像做生意,他開了個天價,咱們慢慢砍就是了。”
“而且最終還是要上常委會討論的。一口氣換這么多人,肯定不現實,也不利于穩定。組織原則要講,大西區的實際情況也要考慮。”
廖世昌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似乎在心里盤算著一筆復雜的政治賬:“但話又說回來,只動三五個人,怕是也交代不過去……市里的周書記,對這小子的工作是很支持的,省里也要推動大西區的試點,咱們得給個態度,其他領域不考慮,還是要對工業口相關單位進行一次大范圍的人事調整。”
房間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王滿金看著廖世昌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心里明白,書記這是在權衡利弊,計算著到底要切多少肉喂這頭“過江龍”,才能既讓他干活,又不至于讓他把桌子掀了。
過了半晌,廖世昌緩緩開口,像是在征求意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語:“從那七個工業局里,拿出三個一把手的正處級崗位給他。副處級嘛,給他五個名額。至于科級的……八個正科的位置,副科就隨便了。”
“怎么樣呢?大西區這個攤子,終究還是得指望他去找錢嘛。”
說到最后,廖世昌將視線投向了王滿金。
王滿金皺著眉頭思索片刻,感覺也不是不能接受,三個工業局而已,還在可控范圍內。加上五個副處,這個籌碼也不算小了,
他微微點頭,算是默認了這個方案:“我沒意見。”
隨即,王滿金又皺起眉,“但就怕這小子胃口大,還不滿意。而且,剛才他也明說了,想從興寧市和興科集團調人過來。這么一來,位置就更緊張了,咱們區里很多等著提拔的同志,路就被堵死了……”
“調是肯定要讓他調的,這一點不能卡。”
廖世昌的語氣不容置疑:“興寧的國企搞得好,那是全省掛了號的。這些人來了,也是帶著經驗和資源來的,咱們不能讓人說大西區排外。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不能太多。處級的來一正三副,頂天了!”
“大西區是大西區人民的大西區,輪崗,肯定還是以本地干部內部交流為主,否則同志們該有意見了,隊伍不好帶啊。”
“至于那些騰退下來的干部……”廖世昌頓了頓,笑道:“如果區里沒有合適位置,就找市里協調,從市里各個單位進行大范圍輪崗。市里不是說支持大西區試點嗎?先從人事支持一下吧,問題應該不大。”
王滿金聽懂了,這是要把包袱甩給市里,同時也是在安撫那些被換下來的人。
他斟酌著語句,試探著問道:“那……計委的呂德斌和經貿委的李長河,這兩個位置比較關鍵。是不是還是盡量保一下?”
這兩個人都是跟了他們多年的老部下,計委的呂德彬是書記廖世昌的人,而經貿委的李長河,那是王滿金一手提拔起來的。
“計委又不是江振邦分管的單位,雖然也在輪崗范圍內,但換不換,主動權在咱們手里。呂德斌不動。”廖世昌淡淡地說道,顯然是要保住計委。
隨即,他臉色一沉,聲音冷了幾分:“至于老李……李長河,還是換下去吧。”
那是我的人啊!我的!!
王滿金心里一驚,剛想張嘴求情,就被廖世昌抬手打斷了。
“這個同志,唉,不夠明智啊!”廖世昌搖了搖頭,有些恨鐵不成鋼,“小江讓他干點調研的工作,他就在背后搞動作,越級告狀都告到你我這來了。看不清形勢,又沒有進取心。正好借這個機會,把他拿下來,給江振邦一個交代。”
王滿金明白,他這是棄車保帥了。李長河撞在了槍口上,沒招!
“經貿委這個位置比較重要,承上啟下的,確實得選個明白人。”
王滿金知道多說無益,只能順著話茬往下說:“剛才江振邦特意提了一嘴的那個經貿委副主任,叫趙剛的,工作能力確實還可以,比較務實,平時話不多,但在企業里口碑不錯。”
廖世昌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江振邦提的人,王滿金居然會認可,顯然江振邦在推薦之前也是做了功課的!
廖世昌稍作思考,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不置可否道:“這樣,光咱們倆定也不行。把他們幾個都叫過來,聊一聊,通個氣。”
說罷,廖世昌拿起了桌上的座機,給區委辦致電:“通知劉副書記,亞平部長,還有紀委丁寶文書記,馬上來我辦公室一趟。開個碰頭會。”
大西區專職副書記劉波,組織部長孫亞平,以及紀委書記丁寶文……再加上廖世昌和王滿金。
這是要開“五人小組”會議了。
王滿金見狀心中暗笑,這可真是稀罕事。
廖世昌作為大西區書記,同時兼著奉陽市委常委,級別是正廳,比他這個區長高了一級。
所以過去涉及到區里的人事問題,基本都是廖書記一言而決,最多也就是象征性地跟他這個區長商量一下,像今天這樣提前搞“五人小組”通氣會,不能說沒有,只能說非常少見。
看來,江振邦這條年輕的過江猛龍,才到大西區一個月,就已經借著改革的大勢和上級文件,讓廖世昌這位市委常委都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壓力,以至于他不得不召開五人小組會議來商量對策了。
不過轉念一想,也不奇怪。
興科集團如今是什么體量?那是省里的掌上明珠。
江振邦要不是因為年齡限制,行政級別早就該沖著正廳去了。
人家在省里的關系,搞不好比廖世昌還要硬!
官場的人事,從來不只是看級別,更看實力。
你能帶來錢,帶來項目,帶來政績,你就能拿到人事權,就能說了算。
反過來,你哪怕是一把手,只會守攤子,只會哭窮,那你手里的位置,遲早是別人的。
主要是……這小子的手腕太老辣了!
用一個月時間調研出了成果,獲得省、市支持,轉頭跟他們說要成立國資委,逼得他們不得不拒絕;
然后再拋出人事部的紅頭文件要求輪崗,讓他們退無可退。
這一步步,環環相扣,既占據了天時地利,又拿捏了人和。
這就是陽謀!
王滿金心中頗為感慨,忍不住說道:“書記,這小鹿茸角真是名副其實。才二十三歲?這政治手腕,這心機城府,不得了啊,聞所未聞!”
廖世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嘆了口氣,有些意興闌珊:“老了。媽了巴子的,不服老不行啊。現在的年輕人,書讀得多,腦子活,咱們這套老經驗,有時候還真未必管用了。”
聽到廖世昌這句略顯頹廢的話,王滿金心中先是一喜。
書記服老,對他這個區長來說,當然是好事。如果廖世昌不愿再管事了,他這個二把手有了更大的話語權。
但緊接著,王滿金心里就是一驚。
不對啊!你怎么能這就服老了呢?
江振邦才來一個月,你這個書記就服老了,那我這個區長怎么辦?
以后這大西區誰說了算?
王滿金的危機感瞬間爆棚,他心中簡直恨鐵不成鋼了:老廖啊老廖,你得支棱起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