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侍女的話,我一人便可代勞。”
瓏玥的話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些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其實她現在的處境非常尷尬。
侍奉至高無上的祖龍,是自已早已注定的命運。
可她現在族中職位仍是司命。
按真龍族傳統,侍奉祖龍這等親近之責,唯有經儀式加冕的“龍侍”方可勝任。
如今儀式未舉。
她的身份便懸在【司命】與【龍侍】之間。
名不正、言不順,難以做出親近的言辭和舉動來。
盡管瓏玥無比渴望得到名分與侍奉祖龍的資格。
但她也知道。
龍主此刻的狀態……絕非恰當時機。
“不必。”
秦忘川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退下吧。”
“是。”
瓏玥垂首應道,姿態恭順。
話音落下,她卻未即刻離去。
而是抬手輕輕一揮。
靜室四角鑲嵌的明珠便散發出更加柔和舒緩的光暈,空氣中寧神香的濃度也似乎微妙地調整了少許。
做完這些,這位龍族司命才悄然退至門外。
“瓏玥在外候著,龍主若有任何吩咐,隨時喚我。”
她始終保持著垂首恭立的姿態,直到那扇玉門無聲閉合,將內外徹底隔絕。
寂靜如潮水般涌來,淹沒了整個靜室。
靈魂深處的抽痛卻并未被撫平,反而在這絕對的安靜中滲入骨髓,每一絲波動都如細針碾過神經。
秦忘川平躺在床,卻并未合眼。
轉頭,目光落在了旁邊的玉案。
案上碎屑與殘片堆成小山,正是【命運之輪】的殘骸。
“命運之輪碎了的話……”
秦忘川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靜室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另外時空的我……會怎么樣呢?”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對于玄燁,那個導致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秦忘川心中并無多少翻騰的恨意。
那已是注定要抹除的敵人,是前行道路上必須清除的障礙。
多加恨意毫無用處。
真正縈繞在他心頭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愧疚。
明明好不容易才聯系上的。
而如今,因為此世的變故,因為自已的濫用。
那件連接著不同命運線的至高之物,碎了。
“我辜負了大家嗎?”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浮現,隨即沉甸甸地壓下來。
秦忘川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
“或許還有辦法。”
“那個辦法就是……”
疲憊如潮水般漫過四肢百骸,靈魂深處的抽痛在寂靜中變得清晰可辨。
意識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淪,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拖拽,再度墜入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海。
已經是數不清第幾次來到這里了。
沒有光,沒有聲,只有不斷下墜的虛無。
偶爾,極遙遠的上方似乎有目光投來,像是隔著厚重水層看到的扭曲光影。
冰冷,漠然,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審視與羈絆。
那是無數個“秦忘川”的注視。
下墜,永無止境的下墜。
就在他幾乎要融入這片虛無,成為那冰冷注視的一部分時——
身下陡然一空!
仿佛瞬間撞破了無形的水層,失重感化為實質的猛拽,將他狠狠拋出了那片深海!
下一瞬。
秦忘川猛地睜開了雙眼!
視野豁然展開。
眼前不再是龍宮靜室,而是來到了一處巨大的……會場?
一個龐大到令人心悸的圓形空間。
一圈又一圈的石質看臺,如同被巨神之手鐫刻出的年輪,以他為中心向無盡的黑暗高處螺旋攀升。
直至隱沒在視線無法穿透的陰影穹頂之下。
密密麻麻的人影站了一圈又一圈。
每一個人影的背后,都有一輪緩緩轉動的“命運之輪”。
看臺高處仍不斷有輪盤亮起,無聲洞開。
每一次洞開,便有一道人影從自身命運的軌跡中走出,橫跨而來,落入那環形會場中早已注定的席位。
秦忘川抬頭環繞望去。
很明顯,四周這些都是自已。
但——
沒有顏色,沒有細節,只有輪廓分明的漆黑剪影。
仿佛站在這兒的,只是一道道影子。
區別便在于,影子沒有眼睛。
可他們有。
成千上萬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每一個角度垂落下來,聚焦于一點。
絕對的寂靜在這里有了重量,壓得耳膜嗡嗡作響。
望著望著,一個詞毫無征兆地浮現在秦忘川腦海里——
【萬秦議會】
“可為什么沒有顏色……”
想著,下意識低頭——
目光落在自已身上后,答案瞬間清晰。
他也成了一道與周遭別無二致的黑色剪影。
“如果沒猜錯的話,并非大家都是如此。”秦忘川心想,“而是因為……我沒有了命運之輪,只有我看別人,才是黑色的。”
沒有了命運之輪,按常理,本不可能出現在這里。
但問題在于,他的確在此——并非肉身,而是一道被強行拉來的意識投影。
能感覺到自已與這片空間的聯系異常稀薄,仿佛隨時會如煙霧般散去。
“很驚訝嗎,萬法道。”
旁邊一道聲音傳來。
秦忘川轉頭望去,雖只是剪影,但那語調中特有的銳利與孤高……是劍道無疑。
“你可真厲害啊,命運之輪都給玩爆了。”
另一邊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與無奈,應該是靈法道。
那道剪影微微晃動,似乎在搖頭。
“三字天地法。萬法道,你走出了一條我們都沒想過的路。”
這個聲音沉穩厚重,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不知是何道。
“錯誤無法挽回,仔細想想以后吧。”一個冷靜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把其中一個命運之輪給他不行嗎?”有人提議。
“恐怕不行,別忘了,命運之輪便是由他而始。”
反駁的聲音立刻響起,“我們的命運之輪本就是從命運支流中剝離的產物,不可能成為主流。”
“那怎么辦?”
“等等,你們是不是忘了個東西——為何我們的命運之輪還在?”
一道此前沉默的剪影突然開口,聲音中帶著思索,“按理說,作為源頭的他的輪盤破碎,我們的也應該受到影響才對。”
“的確值得深思,這也是我們聚集在這里的原因。”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議論紛紛,開始出謀劃策。
爭論不休,每個人都好似有道理,卻都拿不出結論。
聲音在巨大的環形會場中回蕩、交織,形成一種奇特的共鳴。
秦忘川見到這一幕,笑了。
那笑聲并不響亮,卻奇異地漾開,清晰傳入每一個“自已”的感知中,壓下了所有爭論,吸引了所有目光。
成千上萬道視線再次聚焦過來。
“你們是故意的,還是在等我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