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開資料。
“但走這條‘洗白’渠道進來的那些西方移民,全都背靠隱秘家族。
從行為模式到聯絡手法都太整齊了。
我直覺告訴我——
對方圖謀極大。
但……”
他拳頭微收,聲音悶住了一截:
“我們有制度紅線,不能隨便抓人審查。我暫時動不了他們?!?/p>
——房間陷入短暫沉默。
俞國棟摘下眼鏡,敲了敲桌面,像在敲一個跨越千年的棺材板。
“這些家族……”
他語氣緩慢,卻每個字都沉得像鐵:
“——背后盤根錯節。
根據我們的舊檔案,他們最早的脈絡,可以追溯到宋朝?!?/p>
頓了頓。
“準確說,從漢就開始了?!?/p>
孔飛昂猛地抬頭:
“漢朝?這么遠?”
俞國棟輕輕擺手。
“說漢朝,其實已經算客氣。
如果往前追,周禮時期就有胚芽——
但真正能形成‘跨時代集團’,能靠吸血延續數百年的,是漢?!?/p>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
“漢武帝獨尊儒術后,大量地方豪強趁勢崛起。
依靠土地兼并、人口控制……
迅速變成比縣令還大的土皇帝?!?/p>
他指尖敲擊桌面,節奏冷冽:
“他們擁有鄉兵、佃戶、武裝、糧倉?!?/p>
“他們表面上忠于朝廷,實際上……
隨時可吞掉一個郡的命脈。”
燈光映著他的眼神,像刀鋒掠過歷史塵埃:
“黃巾之亂爆發時,這些豪族更是順水推舟——
嘴上說‘協助朝廷平亂’;
實際上趁亂擴張勢力,
用戰亂肥了自已的地盤,用災民填滿自已的族譜。”
俞國棟叩指桌面,語氣森冷:
“從那一刻起,他們真正意識到——”
他抬起頭,與孔飛昂對視。
“亂世,是世家最肥沃的沃土。
亂,就是他們的春天?!?/p>
空氣瞬間凝固。
孔飛昂眉頭狠狠一跳,像被什么古老而冰冷的真相刺中了神經。
“這些世家……簡直是國家肌體里的毒瘤?!?/p>
俞國棟輕輕抬眸,語氣卻沉得像敲棺的鐵錘:
“不,是——千年寄生蟲。”
空氣瞬間像被掐住了喉嚨。
俞國棟緩緩靠在椅背,聲音透著千年史書都掩蓋不了的冷意:
“漢末……那是一切的起點?!?/p>
燈光照著他,像在照一個跨越兩千年的罪狀陳列。
“黃巾之亂、董卓之亂、三國連年征戰——
整個天下換了無數遍顏色?!?/p>
“普通百姓死了一茬又一茬,
朝廷換了一個又一個,
——但是世家大族,卻活了下來。”
他抬起手指,敲擊桌面,每一下都像一段罪證:
“他們利用戰亂擴張土地,吞併戶口,‘避亂’保護自已的佃戶,
家族反而越做越大?!?/p>
然后——
俞國棟話鋒一轉:
“到了曹魏,陳群整了個九品中正制,本來想改革選官制度。”
他冷笑一聲:
“結果成了門閥霸權的金身護符?!?/p>
“其人品評,視其家世?!?/p>
寒門?禁入。
庶民?別想。
真正的人才?如果不是豪族,連排隊資格都沒有。
孔飛昂眉頭動了動:“等于仕途直接被世家壟斷了?”
“沒錯。”俞國棟點頭。
“到了西晉,門閥大族簡直是公開做皇帝的老師、宰相的祖宗、朝堂的太上王。
王、謝、庾、桓幾家,只要一跺腳,東晉朝廷得抖三抖?!?/p>
他眼中掠過一道冷光:
“然后北方戰亂——五胡亂華。”
孔飛昂接口:“按理說,這種國滅族崩的程度,他們應該受重創吧?”
俞國棟搖頭,眼神像在看一場千年前的荒誕戲?。?/p>
“沒錯,他們受到了重創……
但真正死得最慘的,是普通人?!?/p>
“而這些世家——”
他抬手,畫出一條斜線:
“他們能遷徙?!?/p>
“普通百姓逃不掉,
但豪族能帶著族譜、錢糧、護院武裝南遷、海遷、甚至越海漂到東南亞海岸?!?/p>
他語氣沉到谷底:
“這,是他們第一次形成‘跨區域家族網絡’?!?/p>
“也是你,現在追查到的海外勢力的源頭!”
孔飛昂喉頭一緊:
“……原來如此?!?/p>
俞國棟緩緩開口:
“到了隋唐,這些世家……又爬起來了?!?/p>
孔飛昂眉頭一皺:“科舉?科舉不是用來打破門閥的嗎?”
俞國棟輕輕搖頭,嘴角卻勾出一絲冷笑:
“表面是。
本質——只是門閥換了種吸血方式?!?/p>
他的指節輕敲桌面,每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第一,書院與家學?!?/p>
“豪族開書院、辦家學,最頂級的典籍、講義、講章——
全部只在家族內部流轉?!?/p>
寒門看到的是——刪減版。
豪族子弟看到的是——完整版攻略。
“科舉表面公平,實際上從備考那一刻就被操控了。”
“第二,權力仍由門閥掌控。”
俞國棟聲音更沉:
“唐朝許多節度使的幕僚、參軍,看似出身各地寒門,
其實背后都站著某個門閥?!?/p>
“門閥不愿坐在前臺當皇帝——
他們只愿意當幕后之王?!?/p>
掌控財政、掌控軍權、掌控輿論。
皇帝換十個,他們家族千年不倒。
孔飛昂怒了:“他們竟然這樣玩?那百姓還有出頭之日嗎?”
俞國棟冷聲:
“所以,一個黃巢橫空出世?!?/p>
光影落在他的眼睛里,像刀光一樣冷: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p>
“那一刻,整個門閥階層嚇破膽。”
孔飛昂狠狠點頭:“殺得好!這樣的寄生蟲,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俞國棟卻繼續說著更黑的真相:
“黃巢之亂,讓門閥明白了一個道理——
不能只依賴帝國體系,否則有一天會被清算?!?/p>
于是——
他抬手,比劃出一條橫向的軌跡:
“第三,他們開始為家族建立‘第二生命線’?!?/p>
錢往外送。
地往外買。
部曲、商隊、親族——統統外遷。
“從絲綢之路,到嶺南港口,到東南亞航線——
大量財富、產業、人脈體系,被轉移到海外?!?/p>
“這,就是后來形成‘跨地域、跨時代、跨文明’家族集團的雛形!”
辦公室燈光下,俞國棟的聲音像在剝開歷史的一層層腐肉。
俞國棟繼續道:
“到了宋朝——世家真正學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