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光球在林間盤旋，
發(fā)出低沉的合聲。
“——凡肉體皆腐，唯光永恒?！?/p>
隨即，化作流光，飄散入天際。
林地再度安靜。
風(fēng)從焦土上吹過，只剩下燒焦與金屬的氣味。
陳默等人撤離到數(shù)公里外，
放出無人偵察機(jī)，反復(fù)掃描確認(rèn)——
周圍，暫時安全。
“停下休整。”
鄭哲從楠天瑞的機(jī)甲手臂上跳下，落地一瞬，重重喘息。
但眾人仍保持著警惕。
戰(zhàn)衛(wèi)華一言不發(fā)，把鄭哲的武器全卸了下來。
那一刻，空氣幾乎凝固。
因?yàn)椤?/p>
剛才那顆光球，他們?nèi)匆娏恕?/p>
那顆光球，鉆進(jìn)了鄭哲的體內(nèi)。
宿炎站在戰(zhàn)衛(wèi)華身后，
手指微抬，掌心亮起星光。
“你現(xiàn)在，是鄭哲？
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鄭哲苦笑，眼神疲憊卻清醒。
“我感覺……我還是我?！?/p>
“但——”
“身體里，好像多了什么東西。”
“它在啃……啃食著我。”
話音一落，
所有人的神情都變了。
空氣里的緊張幾乎要炸開。
幾人下意識退后幾步，
拉開安全距離，武器半舉。
鄭哲沒有生氣，
只是嘆了口氣，
聲音低沉、平穩(wěn)：
“給我一把刀。”
“趁我還能控制自已，
我想自已了斷?！?/p>
陳默猛地上前一步，眼圈通紅。
“不要！”
“鄭隊——我們走過三個世界了！”
“你帶我穿過喪尸地獄，擋過蟲海，
在大秦也陪我走過來了！”
“怎么能在第四個世界倒下！”
他的聲音在風(fēng)中發(fā)顫，
一瞬間，所有壓抑的情緒全爆發(fā)了。
無人插話。
所有人都明白，陳默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也理解，此刻陳默內(nèi)心的沉重，他們面對朝夕相處的伙伴，又何處不是如此？
鄭哲的呼吸越來越沉，
他感受到那股“光”的啃噬，
像是某種溫柔卻殘酷的東西，
正在試圖“替換”他。
他的指尖開始發(fā)出微弱的藍(lán)光。
眾人一震。
宿炎低聲道：“不妙……那玩意開始融合了！”
陳默眼角有淚水滑落，
聲音發(fā)顫。
“鄭隊……鄭隊！你有什么想說的？
我會替你轉(zhuǎn)告家里人！”
鄭哲的呼吸越來越急，
卻依舊死死撐著那一點(diǎn)清明。
體內(nèi)的光在蠕動，
像是要吞噬他最后的人性。
他艱難地笑了笑，
聲音里帶著一種透骨的平靜。
“家人啊……我沒什么家人?！?/p>
“我這個人，從來都是孑然一身?！?/p>
“硬要說家人，也算有吧?！?/p>
他停頓了一下，
似乎在努力回憶那早已塵封的畫面。
“十幾年前，我的父母——”
“被埋在那場地震的廢墟下面。”
聲音在顫，
卻沒有淚水。
“那時候，我還小?！?/p>
“被困在瓦礫底下，
四周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見?！?/p>
“那種窒息的感覺——”
“跟現(xiàn)在，有點(diǎn)像?！?/p>
陳默心頭一震。
——現(xiàn)在是白天。
陽光正透過樹葉灑在鄭哲臉上，
可他眼中的世界，
早已一片漆黑。
鄭哲的聲音越來越弱，
卻依舊往下說。
“后來，是兩位大夏戰(zhàn)士救了我?！?/p>
“他們聽見我在廢墟下敲的鋼管聲，
冒著余震的風(fēng)險，徒手把我挖了出來。”
他輕輕笑了，
那笑聲里有溫度，也有刺痛。
“我永遠(yuǎn)忘不了——
其中一位戰(zhàn)士，那雙鮮血淋漓的手?！?/p>
“可另一位……”
“在下一次余震里——再也沒能出來?！?/p>
話音落下，
陳默的淚水終于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一滴一滴，砸在焦土上。
他咬緊牙關(guān)，幾乎是吼出來的：
“鄭隊——！”
鄭哲的聲音，
像一支斷裂的燭芯，
忽明忽暗。
他還在說，
像是在重新走過一段早已刻進(jìn)骨髓的記憶。
“后來啊——那位戰(zhàn)士，眼見自已的戰(zhàn)友救不回來了，
可我還活著……他背起我，就那樣走。”
“那是地震后的第三天，路早沒了，滿地都是塌下來的樓。
可他還是一路背著我，
一步一腳，踩在玻璃、鋼筋、灰燼上?！?/p>
鄭哲的聲音有些飄，
像是在夢里。
“他怕我睡過去，就一直跟我說話。”
“他說自已是北方人。
那里冬天特別冷，但滿地都是雪——”
“可以堆雪人，打雪仗，還能往人衣服里塞雪球！”
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帶著孩子氣，帶著淚。
“當(dāng)時他說，等我好了，他要帶我去北方打雪仗?！?/p>
“我答應(yīng)了。我們還拉了鉤?！?/p>
“他背著我走了多久？三十公里？五十公里？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他背上的溫度，好暖啊。”
“像是我失去的父親，又回來了?！?/p>
他輕輕嘆息，
目光漸漸失焦。
“后來，終于到了醫(yī)療點(diǎn)。
他一放下我，整個人差點(diǎn)站不起來。”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
“我的家人，不僅在血緣里?！?/p>
“我的家人，也是大夏！”
風(fēng)從樹梢吹過，帶著土的味道。
“所以我參軍。
我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那種能在廢墟中，把別人背出去的人?！?/p>
鄭哲的喉嚨微微發(fā)顫。
“后來我升職了，終于有權(quán)限能查到他的名字和去處。”
“可我查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轉(zhuǎn)業(yè)了。”
“再后來……我去找他?！?/p>
他頓了頓，
聲音哽住，
又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他犧牲了?！?/p>
“在一次剿滅毒販的行動里。”
空氣瞬間凝固。
誰也沒說話。
只有陳默的淚水，順著臉滑落。
鄭哲微微笑了。
那笑容，溫柔得像一束夕陽——
寧靜、決絕，
也帶著一絲釋然。
“戰(zhàn)死沙場——這就是軍人的宿命吧?！?/p>
“我多想啊……多想陪你去看更多的世界，陳默?！?/p>
“可惜……我的路，到這里就要停了?！?/p>
雖然看不見陳默，但是他還是轉(zhuǎn)向了陳默方向，
眼底是平靜的火光。
“陳默——”
“你的路，還沒完。”
“你是我們的引路人，
是大夏的引路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像是風(fēng)中燃燒的蠟火。
“我只能陪你到這里?！?/p>
“但你的路沒有停，
大夏的路，更不能停?！?/p>
“要繼續(xù)走下去。”
“替我去看看，更多美好的世界?！?/p>
“替我，去看看大夏——那璀璨的未來。”
“到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啊……”
“我真的，很想，很想看見呢。”
風(fēng)聲突然大了，
樹葉簌簌落下，像細(xì)碎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