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沉:
“他們嵌入墻體。”
“感知底層震蕩。”
“用身體,去替整座城市承擔風險。”
“只有這樣,裂衡城,才能活下去。”
陳默看向棋盤前。
那些承壓者,神情專注,手指落子時,沒有猶豫。
仿佛每一步,早已在心里演算過無數次。
維戈的聲音,在深海中緩緩擴散:
“我們希望未來的每一代人,都記得一件事。”
“這座城市,不是憑空存在的。”
“它是被一條條生命——”
“頂住的。”
“也希望他們,永遠銘記——”
“那些在嵌合進墻體時,結構崩解的承壓者。”
陳默看著棋盤。
看著那些被標記為“失效”的嵌合單元。
看著一座座虛擬城市,在死亡與存續之間搖擺。
他抬起頭,聲音鄭重:
“會的。”
“他們的事跡——”
“一定會被你們的后人,永遠記住!”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的承壓者,快步走了過來。
他的步伐很急。
懷里,緊緊抱著一份文件。
靠近維戈后,他沒有寒暄,聲音壓得很低,卻繃得極緊:
“副城主。”
“我不理解。”
他抬頭,眼神里翻涌著怒火。
“不只是我。”
“城里很多人,都不理解——”
“為什么,我們不對潮裔文明開戰!”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
陳默,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不是情緒失控的咆哮。
這是——
已經醞釀過很久的質問。
維戈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示意對方先冷靜。
隨后,走上前,接過了他懷里的文件。
紙張展開。
那是一封聯合聲明。
密密麻麻的簽名,幾乎占滿了整頁。
都是城內,對潮裔文明不滿的承壓者。
標題只有一行字,卻鋒利得像刀——
【要求對淺層世界潮裔文明,施加反制措施】
年輕的承壓者再也壓不住了:
“我們知道!”
“我們不適合淺層世界!”
“但我們有增壓裝置!”
“我們有技術!”
“我們的工業、材料、計算能力——”
“比那些承平日久的廢物,要強得多!”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卻不是恐懼,是憤怒:
“為什么——”
“為什么一百多年前,是他們對我們開戰!”
“為什么現在,我們卻只能忍!”
“我們為什么不打上去!”
“用武力——”
“讓他們知道真相!”
“讓他們想起來——”
“想起來他們到底忘了什么!”
空氣,瞬間變得極其緊繃。
這是積壓了一百五十年的怨氣。
是犧牲、是誤解、是被否認的歷史。
維戈卻只是輕輕搖頭。
他的聲音不高。
卻像一根釘子,釘進所有人的情緒里:
“我知道你,城里,年輕一代的翹楚,”
“我想告訴你,武力,”
“是自我保護的手段。”
“也是——”
“徹底無法調和之后的兜底手段。”
他看著那名年輕的承壓者,語氣沉穩得近乎冷酷:
“我們不能因為對方不理解。”
“就選擇用武力去征服對方。”
“那是錯誤的。”
維戈抬起手,點了點那份文件:
“關于這一點。”
“地底城市,各大城主的聯合會議。”
“已經形成過正式結論。”
“文件,早就下發到各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年輕承壓者:
“你們,應該都收到了。”
然后,他平靜地補了一句:
“沒有好好看嗎?”
年輕人咬著牙,幾乎是把話砸出來的:
“看!怎么沒看?”
“翻來覆去,不就是那一套——顧全大局的措辭!”
他抬手一揮,像是把無形的文件甩到地上:
“什么——潮裔文明和我們承壓文明,原為一體!”
“什么——不應該動征伐之心!”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徹底繃不住了,情緒直接炸開:
“可現實呢?!”
“我們呆在暗無天日的深海!”
“每天面對極端環境!”
“釘住地殼!對抗地殼流動!”
“再往前——”
“還得為他們送建材!”
他的眼睛發紅:
“結果呢?!”
“他們反過來,想要攻打我們!”
“是他們先越界的!”
空氣震動了一下。
那不是憤怒在擴散。
那是委屈在炸裂。
維戈沒有立刻反駁。
他沉默了兩秒,才緩緩開口,語氣平穩得近乎冷硬:
“淺層世界的聯合軍隊。”
“并沒有對我們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這句話一出,年輕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維戈卻繼續說了下去:
“我也看不慣他們。”
“看不慣他們的生活方式。”
“看不慣他們遺忘歷史。”
“更看不慣他們站在陽光下,對深海指指點點。”
他抬眼,看向對方:
“但即便如此。”
“我依然支持——”
“以和為貴。”
年輕人猛地抬頭:
“為什么?!”
維戈反問得很平靜:
“你打上去,然后呢?”
“逼他們學歷史?”
“學完了,對我們的處境,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嗎?”
這一句話,像一記冷錘。
年輕人愣了一下,卻仍不甘心:
“他們先動手!”
“我們打回去——”
“有什么問題?!”
維戈搖頭。
這一次,語氣里多了一絲失望:
“你混淆了矛盾的核心。”
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當下。”
“生存。”
“才是我們承壓文明,最根本的問題。”
“潮裔文明貪圖享樂也好,遺忘歷史也好——”
“都不會改變一個事實。”
他直視年輕人:
“我們,依然要在這里。”
“釘住地殼。”
“對抗地殼失穩。”
“對抗因果余波。”
“對抗死亡。”
維戈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
“不是嗎?”
然后。
他看著年輕人,語氣變得異常直接:
“你們。”
“是不想再呆在暗無天日的底層世界了吧?”
這一句話。
像一根針。
精準地,扎進了心口。
年輕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嘴唇動了動:
“我……”
“我……”
話,卻怎么也說不完整。
維戈沒有后退。
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語氣冷靜,卻像一把鈍刀:
“你們想打上去。”
“占領淺層浮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份聯署文件:
“然后呢?”
“深海的生存世界,誰來管?”
“地殼誰來釘?”
“因果余波,誰來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