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衡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反駁,像是在認真消化瀾珀拋出的那些信息,把它們一條條在腦海中重新排列。
片刻后,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溫和:
“那不正好說明,先輩們是有遠見的嗎?”
“如果當年繼續(xù)探索星空,等所有人發(fā)現(xiàn)我們的身體存在無法突破的限制,
根本無法適應太空環(huán)境,那整個文明豈不是會當場崩潰?”
瀾珀猛地抬頭,幾乎是本能地反駁。
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遲疑:
“不一樣了!”
他向前邁出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沉得像石頭砸進水底:
“大夏人已經前往了海底的界底方舟。”
“渡界文明雖然已經滅絕,但他們留下的生物技術,被大夏人完整獲取。”
“而且。”
“他們把這些技術,交給了我。”
話音落下,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銀白色的平板。
在市政廳冷白的燈光下,那平板表面泛著一種近乎理性的光澤,冷靜、克制,卻又不容忽視。
瀾珀舉起它,幾乎是在宣告:
“都在這里。”
“解開我們文明身體限制的答案。”
“就在里面。”
漣衡抬手,打斷了他。
動作不急,語氣卻平淡得近乎殘忍:
“那又如何?”
瀾珀愣住了。
那一瞬間,他甚至懷疑自已是不是聽錯了。
“……什么?”
漣衡攤了攤手,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無需爭論的事實:
“我說,那又如何?”
“就算真的解開了身體的限制,我們無非也只是從一個小囚籠里走出來。”
“從這個星球淺層海洋的囚籠,走進一個看似更大,卻依舊是囚籠的星空。”
“不是嗎?”
這一刻,瀾珀只覺得渾身的力氣被一點點抽空。
他緩緩坐回座位,胸腔里空得發(fā)疼。
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兩周前的畫面。
那時,他滿懷激動,把自已認定的“好消息”帶回涌光港,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與同族分享。
可結果呢?
回應他的,是漫不經心的語氣。
不在意大夏人更先進的技術。
不在意所謂“不一樣的未來”。
甚至不在意他們身體本身存在的限制。
他們只在意現(xiàn)在,只在意安逸,只在意眼前觸手可及的享樂。
漣衡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不急,也不重,卻像一刀一刀,緩慢而精準地切進人心:
“瀾珀。”
“從一個小囚籠,換到一個大囚籠。”
“你真的會因此感到開心嗎?”
“現(xiàn)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每天快快樂樂地活著,不去考慮歷史,不去憂慮未來,只要關注當下,不就夠了嗎?”
瀾珀的手,慢慢攥緊。
指節(jié)泛白,指尖甚至微微顫抖。
他抬起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可是,文明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們是文明。”
“不是野獸。”
“野獸不需要歷史,也不需要未來,它們只活在當下。”
瀾珀直視漣衡,目光沒有退讓:
“但我們不一樣。”
“我們是文明!”
漣衡怔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似乎真的被觸動了。
可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我早就看透一切”的神情,目光重新變得冷靜而疏離。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惋惜,像是在看一個誤入歧途的后輩:
“你看,了解得越多,雜念就越多。”
“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正是因為跟著大夏人,看了太多所謂的歷史,也見了太多不一樣的東西,心態(tài)才會變成這樣。”
瀾珀咬緊牙關。
聲音壓得很低,卻硬得像石頭:
“但正因為如此,我才是潮裔人。”
“不是動物。”
漣衡擺了擺手,動作隨意,語氣卻像是在糾正一個早就被驗證過無數(shù)次的錯誤認知:
“不不不。”
“我記得很清楚。”
“當初,在潮衡聯(lián)合議庭上,我們和其他人一起任命你為澄環(huán)城市長的時候,那時的你,多么樂觀,多么陽光。”
他看著瀾珀,目光逐漸冷下來,話語也一點點收緊:
“可現(xiàn)在呢?”
“你跟著大夏人,才兩周時間,就已經愁容滿面,滿腦子亂想。”
“什么承壓文明,什么文明未來。”
“現(xiàn)在,連上天這種事,你都開始琢磨了。”
他攤了攤手,像是在下最終診斷,語氣篤定而冷漠:
“你現(xiàn)在的問題,就是雜念太多。”
“就是跟著大夏人,知道得太多了。”
“你想過沒有?”
“如果我們整個文明的人,都像你一樣,天天研究歷史,天天思考未來,那還不亂套了?”
瀾珀沉默了一瞬。
隨后,他緩緩抬起頭。
那一刻,他的語氣前所未有地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里發(fā)緊。
“我明白了。”
他說得很慢,卻一字一頓,清晰得沒有任何退路:
“你們。”
“才是真正阻礙潮裔文明未來的禍害。”
這句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狠狠砸進水里。
漣衡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身后,隨行而來的潮衡議庭成員,也全都神色一緊,空氣中的張力陡然繃住。
瀾珀卻沒有停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
“你們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文明穩(wěn)定,是為了大家安逸。”
“可實際上,你們只是害怕。”
“害怕民心變了。”
“害怕明智開了。”
“害怕有一天,你們不好管理了。”
話音落下。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整個空間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刻。
一名潮衡議庭的成員猛地站起,臉色鐵青,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震怒:
“放肆!”
“瀾珀。”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瀾珀也站了起來。
這一次,他不再壓著情緒,目光鋒利,聲音清晰而直接,直指要害:
“知道。”
“我怎么會不知道?”
“我說的。”
“就是一群蛀蟲。”
“一群打著穩(wěn)定旗號,卻在事實上阻礙文明發(fā)展的腐朽高層。”
漣衡沒有起身。
反而慢慢靠進了椅背里,姿態(tài)松弛,語氣卻一點點冷了下來,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
“瀾珀。”
“你要是用這種方式說話。”
“那我們之間,就已經沒得聊了。”
瀾珀猛地拍桌。
這一聲,比剛才更重,也更決絕。
“怎么?”
“就許你們做。”
“不許我說了?”
“我不僅要說。”
“我還要告訴全澄環(huán)城的人。”
他抬起頭,目光像刀鋒一樣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毫不掩飾鋒芒:
“讓他們自已選。”
“是跟我一起。”
“奔赴一個真正不一樣的未來。”
“還是繼續(xù)留在這里。”
“慢慢腐爛。”
“慢慢發(fā)臭。”
話音落下。
他沒有再多停留一秒,轉身就走,沒有回頭。
就在這時。
漣衡身后,一名潮衡議庭的成員邁步而出,動作果斷而克制,穩(wěn)穩(wěn)擋在了門前。
瀾珀腳步一頓。
瞳孔微微收縮,聲音瞬間沉了下來:
“你們想干什么?”
“我是由潮衡聯(lián)合議庭正式任命產生的市長。”
“你們無權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這一次。
漣衡終于坐直了身體。
他的動作不快,聲音也不急,卻像是一道已經寫好結論的宣判書,被當眾宣讀出來:
“我此行而來。”
“正是因為接到匯報。”
“稱你近來,開始傳播一些極具危險性的言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