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寧眼眶含淚,一半真情,一半假意,就像她方才對李夫人說的那些。
事實上,李賀死前并沒有說要見她,更別說給她提供什么線索。
“李大人絕非無智之人。
“相反,他聰明、正義、愛護家人。
“他既是自盡,就必然會為你們留生路。”
不同于他人對李賀的侮辱,陸昭寧的贊譽,令李夫人又對她多了幾分親近感。
李夫人熱淚盈眶。
這幾日的堅強,頃刻間崩塌。
“是啊,我相公……他雖做錯事,但他一定是被逼的,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相公。他不會就這么走了,丟下我們……無依無靠。”
陸昭寧繼續道。
“如果我是李大人,什么情況下,我才能安心赴死呢?那必然是做足了萬全準備,足以確保,哪怕我死后,也能繼續威脅到那些人,讓你和孩子們生活無憂。”
李夫人一個勁地點頭,不插話。
陸昭寧環顧這屋子。
“如果我是李大人……能夠威脅到那些人的,要么是他們的罪證,要么是我本人的供述。我會將這重要的東西,交給一個他們未曾注意到的、而我又很信任的人。
“只要我的妻兒出現任何損傷,那人就會將罪證交出去,魚死網破。
“反之,只要那罪證一直在,那些人就不敢傷害你們,還要繼續給我兒子治病。
“只有這樣,我才敢死。
“我死,不是向那些人盡忠,我死,是為了我的家人。”
李夫人完全認同。
這符合相公的性子。
對于相公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家人。
相公會不惜一切,保護他們。
陸昭寧握住李夫人的手,適時換了個稱呼。
“嫂夫人,如果能找到李大人藏起的線索,真相就能大白。
“但我不會勉強你,畢竟,李大人用自已的命,給你們換了安穩的后半生……”
李夫人立馬搖頭。
“不!我寧可跟他一起死!
“我要真相!我要公道!相公能為我死,我豈會獨活?只是……只是我放心不下孩子們。”
陸昭寧立即承諾。
“我發誓,我會照顧好孩子們,小公子的病,我也會竭盡所能地治好!”
李夫人愣了下。
“世子夫人,非我不相信,我那幼子的病,是極難醫治的,否則也不會……”
她說起來又是一把淚。
相公會被逼得走上貪污糧草的不歸路,都是為了兒子啊。
陸昭寧沒有夸海口。
她鄭重道。
“嫂夫人,我師父是薛神醫……”
“薛神醫?是那個大國手薛林,薛神醫嗎?”
薛林的大名,無人不知。
陸昭寧點頭:“正是。”
李夫人甚是詫異。
“世子夫人你竟然是薛神醫的弟子?!”
現在想來,難怪當初都說,是世子夫人救活世子。
她原以為只是傳聞,是世子為了美化那段有違人倫的婚事,編造出來的。
“那你能救我兒?!”李夫人無比激動,反手握住陸昭寧。
陸昭寧蹙著眉,如實道。
“令郎的病,我這段日子已有所了解,以我的醫術,尚且沒有十足把握,但我會竭盡所能,若夫人信不過我,我也可以直接將他送到師父那兒,讓我師父親自為他診治。”
李夫人驚喜落淚。
之前是花錢止痛,治標不治本,若有世子夫人相助,徹底治愈,那便不用再吃藥,更不用再受病痛折磨。
她萬分感謝,幾乎要跪下。
“我……我多謝你,世子夫人。如果能治好我兒的病,我就是現在去死,也愿意!
“我不想兒子這輩子都要受仇人的幫助,用那些骯臟的銀子,換取茍活。
“哪怕辜負相公的安排,我也得另謀一條出路!
“世子夫人,我愿幫你,也是幫我自已!”
陸昭寧點頭。
“好。那么從現在開始,嫂夫人你要不動聲色,觀察你身邊的人。那藏在暗處的人,他們肯定會給你們孤兒寡母送藥錢。
“若能找到這些人,就是幫了大忙了。
“還有更為重要的,李大人是否留下線索,那線索又在何處。”
李夫人應下。
“我知道,我會照做。”
陸昭寧拿出帕子,擦了擦李夫人的眼淚。
“嫂夫人,接下去,我們還得演一出戲。”
……
“滾!你給我滾!”
李家左鄰右舍都被這突然的聲響驚動。
他們跑出來看熱鬧。
“怎么了這是?”
然后就看到,李夫人把一位年輕貌美的夫人往外趕。
“轉告世子,我相公已經死了,被他害死的!你們還拿這些銀子來作甚,打發乞丐嗎!我們孤兒寡母的,就算凍死、餓死,也決不要你們的銀子!
“我只要公道!是刑部和大理寺看管不力,害死我相公!都滾吶!”
陸昭寧裝得逼真。
她慌不擇路似的,上了馬車。
“回府!”
后面,李夫人抓著笤帚,還在罵。
孩子們圍在她身邊,泣不成聲。
馬車里。
陸昭寧面色沉靜。
她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事后的高興。
能說服李夫人幫忙,便是一大進展。
如果運氣好,說不定很快會有線索。
她迫不及待,一回府,就前去月華軒,想把這事兒告訴世子。
但是,她一進書房,就感覺到一陣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