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宇腦中靈光一閃，猛地一打方向盤，軍綠色的吉普車在路口拐了個彎，朝著縣城最熱鬧的地方駛去。
“咱們……咱們再去逛逛百貨大樓！”
李喜鳳還沒從剛才那頓奢侈的大餐中回過神來，聞言連忙擺手，“不了不了，天不早了，該回去了。”
“沒事兒，還早！”梁宇的腳下油門踩得更深了。
吉普車穩穩停在百貨大樓門口。
這棟三層小樓，是整個鄒縣最氣派的建筑，也是無數人眼中的銷金窟。
兩人剛一下車，一道驚喜中帶著夸張的男聲就從旁邊傳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梁老弟嗎？”
梁宇循聲望去，也是一樂，“郭明亮？你小子怎么在這兒？”
一個穿著的確良白襯衫、頭發抹得油光锃亮的青年，正摟著一個打扮時髦的姑娘走了過來。
那青年叫郭明亮，是梁宇的朋友。
“我帶我對象小翠來買點雪花膏。”郭明亮擠眉弄眼，視線在李喜鳳身上打了個轉，那眼神里的好奇和探究毫不掩飾，“行啊你小子，不聲不響就搞上對象了？也不跟哥們兒介紹介紹？”
梁宇被他說得心里舒坦，腰桿都挺直了幾分，一把將李喜鳳拉到身前，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
“這是李喜鳳。喜鳳，這是我朋友郭明亮，這是他對象林小翠。”
“喜鳳妹子好。”林小翠上下打量著李喜鳳，目光在她那身雖然干凈但明顯是自己做的布衣上停留了一瞬。
李喜鳳有些緊張，臉頰微紅，小聲地回了句，“你們好。”
郭明亮是個自來熟，一巴掌拍在梁宇肩上，“走走走，一塊兒逛逛！正好讓小翠跟喜鳳妹子也親近親近。”
四人結伴走進了百貨大樓。
一樓的空氣里彌漫著雪花膏和廉價香皂混合的香氣。
李喜鳳一進來，眼睛卻沒往那些女孩子喜歡的柜臺瞟，而是徑直拉著梁宇走向了賣布料和成衣的區域。
她在一個掛著勞動布外套的柜臺前停下了腳步。
“同志，這件外套怎么賣？”
售貨員愛答不理地報了個價。
李喜鳳摸了摸料子，又比劃了一下尺寸，心里立刻就想到了張小月。
小月姐剛生完孩子，身子弱，秋天快到了，正需要一件厚實擋風的衣服。
“同志，這件給我包起來。”
她幾乎沒有猶豫，那干脆利落的勁頭，讓旁邊的林小翠眼睛都看直了。
緊接著，李喜鳳又跑去布料柜臺，扯了兩塊最結實耐磨的卡其布，那是給她爹李有柱和她娘張蘭做褲子的。
隨后，她又挑了兩塊顏色鮮亮的碎花布，那是給嫂子做新衣裳的。
從頭到尾，她連價格都沒多問一句，只是一疊聲地喊著，“同志，包起來！”
林小翠在旁邊看得是又羨又妒，她悄悄拉了拉郭明亮的衣角，壓低了聲音。
“明亮，你看她……買東西跟不要錢似的。”
郭明亮也覺得咂舌，他湊到梁宇耳邊，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嘀咕。
“老梁，你這對象……可有點敗家啊。這還沒過門呢，就這么花錢，以后日子可怎么過？”
聲音不大，但在人來人往的柜臺前，卻清晰地鉆進了梁宇的耳朵里。
梁宇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猛地扭過頭，看向郭明亮。
“你他娘的會不會說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暴怒的戾氣，“不會說就把嘴給我閉上！”
郭明亮被他這眼神嚇得一哆嗦，訕訕地閉了嘴。
梁宇心里的火氣竄了上來。
他自己都舍不得讓喜鳳受半點委屈，憑什么讓別人在這兒說三道四？
他家喜鳳心疼家人，那是善良！
那是孝順！
怎么就成了敗家？
李喜鳳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她拎著大包小包走過來，有些不解，“怎么了？”
“沒事！”梁宇立刻換上一副笑臉，伸手接過她手里的東西，“買完了？走，結賬去！”
到了收銀臺，售貨員噼里啪啦打著算盤，報出了一個總數。
“一共三十六塊八毛錢，外加十二尺布票。”
李喜鳳心里早有準備，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她攢了許久的錢，足夠付。
可當她去掏布票時，卻犯了難。
她手里的布票，還差著三尺。
就在她面露窘色之際，一只大手伸了過來，幾張嶄新的布票拍在了柜臺上。
“我的，夠了。”
是梁宇。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旁，神情淡定。
“這……這怎么行！”李喜鳳急了，連忙去推他的手，“我回去就還你！”
“還什么還，跟我還客氣？”梁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不由分說地將李喜鳳手里的錢遞給售貨員，“你們等我一下，我去那邊買點東西。”
說完，他轉身就朝賣日用品的柜臺走去。
梁宇一走，林小翠立刻湊了上來，挽住李喜鳳的胳膊，笑得格外親熱。
“喜鳳妹子，你家是縣城的吧？看你這手筆，家里條件肯定不差。”
李喜鳳被她的熱情弄得有些不自在，誠實地搖了搖頭，“不是，俺是青蓮公社的。”
“公社的？”林小翠的驚訝溢于言表，她還以為是哪個大廠的干部子女呢，花錢這么有底氣。
一個農村姑娘，哪來這么大的手筆？
她眼珠一轉，又換了個問題，“那你跟梁宇是咋認識的？他可很少帶姑娘出來。”
“他……他跟我姐夫江沐認識。”李喜鳳提起江沐，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信賴，“一來二去，就認識了。”
正說著，梁宇回來了，手里拿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小方盒。
郭明亮見狀，也覺得再待下去尷尬，連忙拉著林小翠告辭。
回程的吉普車上，夕陽的余暉透過車窗，給李喜鳳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
突然，梁宇將那個牛皮紙小方盒遞了過來。
“送你的。”
“給我的？”李喜鳳一愣，下意識地想拒絕。
“打開看看。”
李喜鳳猶豫著，小心翼翼地撕開牛皮紙，一個精致的紅色小方盒露了出來。
她打開盒子，呼吸瞬間停滯了。
盒子里，靜靜地躺著一塊銀色的女士手表。
小巧的表盤，纖細的鋼制表帶，在夕陽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
“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李喜鳳像被燙到了一樣，連忙把盒子推了回去。
在這個年代，手表、自行車、縫紉機，那可是結婚的三大件。
梁宇卻一把抓住她的手，將盒子硬塞進她手里，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給家里人買那么多東西，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就不能送你個禮物？”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執拗的溫柔，“喜鳳，戴上，我……我想看你戴著。”